药不到樟树不齐,药不过樟树不灵。
这话老樟树人都会讲。讲起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自豪,也带着一点旧日的味道。那种味道,是药香,是赣江边潮湿的风,是老街深处飘来的烟火气。
樟树这地方,名字听着土,其实不土。据说早年是江边一棵大樟树,来来往往的船停靠,指着那棵树说地方,叫着叫着就成了地名。后来树还在不在,没人说得清了,但樟树这两个字,留了下来。
更早的时候,它叫清江。1988年才改叫樟树市。所以很多老人说起从前,还是会说“清江”,说的时候眼神会飘远,好像一下子回到那些年。
那时候的樟树,日子是从赣江边开始的。
天蒙蒙亮,江面上浮着薄雾,船家的吆喝声从雾里传过来。大码头已经有人了,挑担的、推车的、赶集的,顺着石阶上上下下。江水拍着石阶,啪嗒啪嗒的,像老钟摆,一下一下,不紧不慢。码头边立着座楼,叫望津楼,两层,灰瓦飞檐,从清朝就在那儿了。楼上“望津楼”三个字,日里夜里对着江水,看了多少来来往往的人。
共和西路那时候还是樟树最热闹的街。
街不宽,两边的法国梧桐撑开叶子,夏天的时候能在路中间搭起凉棚。太阳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满光斑,人走过去,那些光斑就在身上跳。路边的房子不高,大多是两三层,灰砖的、水泥的,门面朝街开着。早上铺板卸下来,靠在墙边,露出里头的柜台。卖布匹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一家挨着一家。
街口有个国营饭店,门口支着炉子,炒粉的香味能飘半条街。猪油下锅,酱油一烹,葱花一撒,香味钻进鼻子里,肚子就咕咕叫起来。五分钱一碗,蹲在门口吃,烫得直吸溜嘴,可谁也不舍得停。
菜市场在街的另一头,露天的,搭着棚子。卖鱼的一盆一盆摆开,活鱼蹦出来,溅一地水。卖肉的案板剁得山响。卖菜的摊子上,青菜还带着露水,辣椒还沾着泥土。讨价还价的声音、熟人骂俏的声音、孩子哭闹的声音,混在一起,热腾腾的。
再往前走,就到了樟树中学。
中学的老校门不大,水泥门柱,铁栅栏门。每天早上,穿蓝布衣裳的学生涌进去,书包在屁股后头一颠一颠。上课铃响过,校园安静下来,只有读书声从窗户飘出来。下课铃再响,操场上又热闹起来,打球的、跳绳的、追逐打闹的。那些孩子后来去了四面八方,可梦里常常回来的,还是那个老校门,还是那条种满梧桐的路。
汽车站和火车站,是老樟树人离别的起点,也是归来的终点。
老汽车站朴素得很,灰扑扑的房子,门口停着几辆长途汽车。去南昌的、去宜春的、去萍乡的,车上的人隔着窗户挥手,车下的人也挥手。车子开动的时候,扬起一路尘土,慢慢消失在路的尽头。送的人站在那儿,一直看着,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
火车站更老一些。候车室不大,木头条椅,墙上挂着时刻表。绿皮火车进站的时候,汽笛声传得很远,整个樟树都能听见。站台上人来人往,有背着行李出门做工的,有提着特产走亲戚的,有送孩子去外地读书的。火车开走的时候,站台空下来,风吹过,几张废车票打着旋儿。
可樟树最出名的,还是药。
从古时候起,樟树人就跟药打交道。南来北往的药材在这里集散,四乡八邻的药农在这里交易。药铺子一家挨着一家,老远就能闻到药香。那种香,苦里带点甘,涩里带点凉,闻久了,人就安安静静的。
每年秋天,药交会的时候,樟树就热闹起来。
四面八方的客商涌过来,带着自家的药材,带着银钱,带着消息。街上挤满了人,说北方话的、说南方话的、说江西话的,各种口音混在一起。药摊子从街这头摆到街那头,人参、鹿茸、当归、黄芪,分门别类,整整齐齐。买药的蹲下来,翻看药材的成色,跟卖主讨价还价。成交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药材装进麻袋,被人扛着走远。
后来有了药材市场,有了石牌楼,有了药都宾馆。牌楼上“樟树药材市场”几个字,是老樟树人看一眼就认得的。那是樟树的标志,也是樟树人的骄傲。
可樟树不只有药,还有酒。
四特酒是樟树的老牌子。酒厂在哪儿,樟树人都知道。逢年过节,桌上总要摆一瓶四特酒。瓶子是普通的白瓶子,酒是透明的,倒进杯里,酒花细密,酒香醇厚。大人喝酒的时候,小孩子凑过去闻,被辣得直皱眉头,大人哈哈大笑。那时候的酒,喝的不是牌子,是日子。
赣江边的日子,就这么过着。
夏天的时候,江边最热闹。半大孩子脱得只剩裤衩,扑通扑通往水里跳。水是黄的,混着泥沙,可没人嫌脏。在水里扑腾累了,就爬上岸,躺在卵石滩上晒太阳。太阳晒得身上冒油,晒黑了也不怕,回家挨两句骂,第二天还来。有时候能在浅滩的石头缝里摸到螃蟹,挥着两个钳子横着爬,小孩子又怕又想抓,最后往往还是让它溜了。要是运气好,能摸到几条黄丫头,拿回去,养在脸盆里,能看好多天。
秋天的时候,江面宽了,水清了。船来船往,装货卸货。有运粮食的,有运木材的,有运药材的。船民一家老小都住在船上,船尾养几只鸡,船头晾着衣服。小孩子在船上跑来跑去,大人也不管,反正掉不下去。
冬天的时候,江边人少了。风吹过来,冷得人缩脖子。可还有人在江边钓鱼,一坐就是大半天。鱼没钓着几条,倒是把太阳从西边坐到了山后头。

后来,日子就变了。
共和西路拓宽了,梧桐树砍了。老房子拆了,新楼盖起来。汽车站搬了地方,火车站也翻新了。大码头安静下来,望津楼还在,但来来往往的人少了。药材市场越来越大,药交会越来越热闹,可那些老街老巷,慢慢没了。
有人说樟树变好了,有人说樟树变没了。
变好了的是,路宽了,楼高了,日子好了。变没了的是,那些老房子、老街道、老味道,一点一点从眼前消失,只留在老照片里。
翻出那些老照片的时候才明白,回不去的不是樟树,是那些日子。
照片里的共和西路,梧桐正绿,洒下一地光斑。照片里的大码头,石阶上人来人往,望津楼静静立着。照片里的汽车站,灰扑扑的,门口停着长途汽车。照片里的火车站,候车室里坐着等车的人,脸上有期待,也有茫然。

照片里的人,有的还在,有的不在了。照片里的樟树,还叫樟树,但已经不是那个樟树了。
只有赣江还在流。
从南往北,从过去流到现在。江面还是那么宽,水还是那么黄,船还是来来往往。望津楼还在那儿,灰瓦飞檐,对着江水,看了多少来来往往的人,看了多少变了又没变的日子。
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味道,带着药香,带着一点涩,一点苦,一点回甘。
那是樟树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