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长江过三峡,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江水被两岸的高山夹着,窄的地方只有一两百米。船走在这种地方,不像走路,倒像在夹缝里穿行。两岸峭壁陡立,抬头望天,天是一条线。船老大站在驾驶舱里,眼睛一刻不敢离开江面,手里紧紧攥着舵轮。
老照片里,能看到江边高处有一些小房子,白墙,红顶,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那是信号台。
三峡的航道窄,弯多,水流急,船不能对开。信号台就是给船指路的。台上挂着各种形状的标志——圆球、圆锥、圆筒,用不同的组合告诉上行和下行的船:现在能不能走,该不该等,前面有没有危险。
信号员住在台里,一待就是十天半个月。他们的工作三班倒,白天看船,晚上也看船。夜里看不清,就用灯语。一盏红灯亮起,意思是“停”;绿灯亮了,意思是“可以走”。灯影在江面上晃动,像一只眼睛,一眨一眨地护送着每一艘船。
那些信号员多是本地人,从小在江边长大,听得懂水的脾气。他们能从江面的颜色判断水深,能从水流的声音判断缓急。有老信号员说,信号台看着是给船指路,其实是替江说话。江想说什么,他得先听懂,再告诉船上的人。
另一张照片里,有人在江面上划着小船,往水里放什么东西。那是航道工人在设置浮标。
浮标像一个个小房子漂在水上,红的、白的、黑的,用铁链拴着沉在水底的锚。它们标出航道的边界,告诉船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水涨了,浮标要往上提;水退了,浮标要往下放。航道工人坐着小划子,在江面上一天到晚地忙。
那是危险的活。江面看着平,水下全是暗流。一不小心,船翻了,人就没了。老照片里那些人,穿着旧衣服,脸上晒得黑红,对着镜头憨憨地笑。他们不知道,几十年后,会有人在照片里看到他们,看到他们划着船,在三峡的江面上忙碌。
那时候的船,也和现在不一样。
老照片里最多的是木船。大的有几十吨,小的只能装几个人。船上张着帆,帆是白布做的,有的还打着补丁。顺风的时候,帆吃饱了风,船走得快;逆风的时候,就得靠人拉。
拉纤的人光着膀子,弓着腰,肩上搭着粗绳,在岸边的礁石上一步一步往前挪。绳子另一头拴在船桅上,人走一步,船动一寸。脚下的石头被磨得光滑,太阳晒得烫脚,汗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顾不上擦。
有经验的船工能从水流的声音判断前面的险滩。滩越险,水声越大,像打雷一样。船过险滩的时候,全船的人都不敢说话,船老大紧盯着前方,舵手紧紧握着舵,其他人随时准备撑篙。
船上人家,一家老小都在船上。孩子从小在甲板上爬,会走路就会撑船。女人洗衣做饭,也是在船上。江水就是他们的地,船就是他们的家。
老照片里还能看到沿途的小码头。码头上堆满了货,粮食、木材、煤炭、山货,等着装船运出去。挑夫们光着脚,挑着担子在跳板上走,一跳一跳的,走得很稳。跳板窄,只有一尺宽,下面是滔滔江水,他们不低头看,只看着前面。
码头边有卖吃食的摊子,卖的是最实在的东西——米饭、咸菜、辣椒、腊肉。船靠岸了,船工们上去吃一碗,喝一口酒,歇一歇,又接着赶路。
也有茶馆,几根竹竿撑个棚子,棚下摆几张条凳。喝茶的都是江上讨生活的人,一边喝一边聊,聊水势,聊行情,聊谁家的船又翻了。江上的消息,都在茶馆里传。
那些年,江边的小镇一个挨着一个。万县、奉节、巫山、巴东、秭归,每个镇都有自己的码头,都有自己的故事。镇上的人见得最多的就是船。来来往往的船,上上下下的人,带来外面的消息,带走本地的土产。
老照片里,那些镇子的房子沿着江边一字排开,灰瓦白墙,高低错落。江风吹过来,屋檐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江边有台阶,一级一级伸到水里。女人在那里洗衣,孩子在那里玩水,老人坐在台阶上,望着江面发呆。
那时候,三峡的江面上,白天有帆,夜里有灯。船工们说,江是一条活路,也是一条死路。活路是养家糊口,死路是一不小心就没了命。但他们还是在这条路上走,一代一代,走了几千年。
现在那些信号台还在吗?那些浮标还有人去换吗?那些拉纤的路还有人走吗?
都没了。
江水涨了一百多米,信号台搬走了,浮标换成了大的,拉纤的路沉到了水底。船也变了,木船没了,帆船没了,拉纤的人没了。江面宽了,水静了,船大了,走得快了。
但老照片还在。翻出来看的时候,还能看到那些信号台,那些浮标,那些木船,那些拉纤的人。他们还在江上,还在走,还在忙。他们不知道后来会怎么样,只知道今天要把船撑过去,要把标放好,要把信号挂起来。
那是他们的日子。那些日子,被定格在照片里,成了后来人眼里的一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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