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华在发小群里甩出一张老照片,瞬间把我们这群散落在天涯的“北大荒人”,拉回了那个阳光晒着黑土味的托儿所午后。
照片黄得像揉过的牛皮纸。前两排,戴着小兔帽、扎着羊角辫、系着碎花兜的孩子挤成一团;后排,周老师和窦阿姨笑眼弯弯。镜头定格的,大概是六十年代末的一个晴天。风卷着黑土地的草屑扫过操场,孩子们小手背在身后,眼睛里全是懵懂的光。
我盯着屏幕,指尖一遍遍划过,像在触碰落了尘的旧时光。勉强认出五六个面孔——那个双马尾的小青,那个爱流鼻涕的小明,还有那个总跟在周老师身后的小不点。其余那些脸,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也叫不出名字。
二华比谁都执着,紧接着连发追问:“这是谁家丫头?”“边上那男孩是不是春花弟弟?”她让儿子把照片翻新,放大了又缩小,仿佛在翻一本丢了页码的旧书。我忽然想起她,这个离开北大荒在南方待了几十年的发小,骨子里还留着那份北大荒的魂。
她十九岁那年离开,是1984年。父亲是广西垦荒兵,母亲是北京人。那十九年的黑土地时光,成了她往后余生最珍贵的根。
后来她南下,从姑娘变成看孙子的奶奶,从挤砖房变成儿孙绕膝的长辈。可只要提起北大荒,她的声音就宏亮。适应了岭南的湿热,却忘不了黑土地的凛冽;习惯了广东的早茶,却总惦记托儿所里那分硬糖。
我在北大荒待到退休,工作、生活、养育女儿,整整几十年。按理说我该最熟,可看着这张照片,我也只认得寥寥数人。那些比我们小几岁的弟弟妹妹,那些一起啃过冻梨、挨过批评的伙伴,终究还是被岁月模糊了眉眼。
群里慢慢热闹起来,老连队的大群里,熟悉的名字一个个被打捞:“这是老于家儿子于勇”“那个叫春国”“李培金家大女儿”。有人翻出当年日记,有人聊起趣事,有人晒出现在的号码,像一场跨越半世纪的重逢。
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名字,我突然红了眼眶。我们都认不全那张照片里的人,可那又怎样?那张照片,它是我们与北大荒的羁绊,是我们与那段青春的约定。
北大荒向来不是一座城。它是黑土地上的风,是托儿所的歌声,是周老师手里的糖,是窦阿姨缝补的衣裳,是一起吃过的窝窝头,是那些散落在岁月里的面孔。它是二华几十年仍在眷恋的故乡,是我扎根一辈子的故土,是我们这些垦荒后代共同的根。
也许记不清名字,记不清模样,但那份刻在骨血里的情谊,永远滚烫。就像二华,无论走多远,依然执着地寻找着伙伴,依然恋着那片黑土。这份执着,不是因为记得多少,而是因为那份情,早已融进了岁月。
风又吹过黑土地,当年的托儿所早变了模样,当年的孩子早已各奔东西。但那张老照片,永远定格了我们最纯粹的时光。最好的怀念,不是记得清清楚楚,而是无论走多远,心里永远留着那片黑土地的温度,永远念着那些一起长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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