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珍贵的老照片
文/ 陈月平 贵州习水
我的手机里存着上万张照片,色彩斑斓,记录着生活的点滴烟火,可唯有一张黑白老照片,被我妥帖收藏在收藏夹最深处,视作心头至宝。每次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那张有些泛黄的照片,摩挲着那些模糊却清晰的纹路,过往的岁月便如潮水般涌来,父亲当年念叨的“刘知青帮家里挑水、劈柴”的细碎往事,瞬间在脑海里鲜活起来。这张照片,是我家往昔生活的真实缩影,更是一段跨越半个世纪的知青情谊的永恒见证,承载着独属于那个时代的厚重记忆,对我而言,有着无可替代的历史意义。这张珍贵的照片,是2003年4月,贵阳知青刘野通过微信发给我的。五十八年前,刘野曾在我老家的生产队插队落户,与我们家结下了不解之缘,这张跨越时空传来的照片,我一直视若珍宝,小心翼翼地珍藏着,从未舍得删去。照片定格在1995年,那是刘野重新回到阔别27年的长耳沟,重返他当年上山下乡的第二故乡时拍下的。画面里,是一间一层的土墙房,砖木结构,冬暖夏凉,屋顶盖着红瓦,那是土瓦中的次品,历经岁月风吹雨打,瓦阁与椽子之间,还结着密密麻麻的蜘蛛网,透着浓浓的烟火气与岁月沧桑。细看是两间相连的土屋,一间正房,一间厢房,当地人叫“转角”,是父亲在正房基础上搭建的“马屁股”。正房的门框处,门廊的土墙缺了一块,斑驳的墙面,写满了农家生活的朴实与艰辛,也藏着我童年最深的记忆。门槛上,端坐着一个小脸黑乎乎的小女孩,那是我的小外甥女,彼时正在外婆家玩耍。生性腼腆的她,见了刘野这个生人,怯生生地低着头,羞答答的模样,被照片永远定格。照片里,戴眼镜的高个子男子,便是专程从贵阳赶来的刘野。时隔二十多年,他依旧念念不忘这片土地,特意回来看望当年照顾他们知青的老队长——我的父亲。站在刘野身旁的,正是我的父亲,他穿着一身蓝色布衣,头上裹着一方洁白的帕子,衣摆上还沾着未拍净的泥土,脚上蹬着一双磨得破旧的草鞋。看到昔日的知青晚辈远道而来,父亲布满皱纹的脸上,漾开了淳朴又幸福的笑容,那双常年劳作、布满老茧的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满是亲切与欣慰。母亲坐在一旁,头上戴着一顶暖和的毛线帽,脚上穿着一双干净的解放鞋,面容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些许。那时家里日子并不宽裕,可母亲生性乐观,脸上始终挂着灿烂的笑容,眉眼间满是和善。与母亲同坐一条长凳的,是刘永芳,他是父亲的副手,也是生产队的会计。当年,刘野等知青就寄宿在他们家,朝夕相处间,两代人结下了深厚的忘年交,这次他特意陪着刘野回来,看望老伙计父亲。时光倒回1968年,刘野、田正凯、管萍三人,都是贵阳铁路局职工的子女,刚初中毕业的他们,怀揣着满腔热血,响应毛主席“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号召,和七百多名热血青年一起,坐着敞篷车,一路欢歌,兴高采烈地来到习水插队落户。在农村的日子里,他们放下书本,拿起农具,挖土犁田、种地除草、挑粪施肥,样样农活都抢着干,从不叫苦喊累。在日复一日的田间劳作中,他们不仅学会了扎实的生产技能,更磨炼出艰苦奋斗、吃苦耐劳、艰苦朴素的珍贵品质。在农村锻炼两三年后,恰逢中央政策调整,他们纷纷回城,开启了新的人生。田正凯进入贵阳铁二局成为一名工人,管萍到铁二小任教,凭借不懈努力,成为了为数不多的高级教师;刘野则在贵阳铁二局当了一名记者,而他与管萍,也因插队时结下的深厚情谊,日久生情,携手步入婚姻殿堂,成为了彼此一生的陪伴。2019年,我接父亲到贵阳看病,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带着父亲去看了他念叨了一辈子的火车、飞机,还登上黔灵山,陪他看了山间的猴子。回来后,我满怀感慨,写下了纪实散文《父亲的心愿》。这篇文章,被远在北京的刘野看到,他读后心绪难平,特意写下一篇情真意切的读后感,字里行间,满是对老队长的牵挂与愧疚,如今读来,依旧让人动容。今天在微信里读到陈月平撰写的《父亲的心愿》,我的心情久久无法平静。陈月平的父亲陈应先,是我1968年插队时,贵州省习水县周家公社长耳沟生产队的老队长。当年,我们四个知青,每天跟着他起早贪黑,上坡下坎干农活,整整三年,朝夕相伴,结下了胜似亲人的情谊,三年后我们才各自参加工作,与他分别。五十年光阴匆匆而过,老队长也快步入耄耋之年。去年,我们几个老知青特意回农村看望他,他笑容依旧淳朴,可身体早已不复当年的生龙活虎。大自然向来公平,无论平民百姓,还是风云人物,都难逃岁月衰老,反观我们自己,也早已年逾古稀。得知老队长被儿女接到贵阳,才终于圆了看火车、飞机、猴子的心愿,我心里满是酸涩。在如今的社会,看火车、飞机、猴子,本是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可对千千万万守着故土一生的农村老人而言,却是藏在心底一辈子的愿望。他们把一生的心血、汗水、辛劳与快乐,都献给了家乡的青山绿水,到老,才敢奢望见一见未曾谋面的长龙火车、展翅飞机。而我,在铁路系统工作了半辈子,与火车朝夕相伴,坐飞机也如同家常便饭,却从未想起,帮当年对我们悉心关照的老队长,完成这个小小的心愿,我本是最有条件满足他的人啊。今年五月,老队长来贵阳体检,我恰好身在外地,没能陪伴左右。看到他们全家在黔灵山公园门口的合影,我感慨万千,更后悔莫及,遗憾至极。合影的地方,离我家仅有一百米之遥,我却错失了尽心接待这位农民兄长的机会,没能好好回报他在我们人生最苦累的岁月里,给予的悉心关照。青山常在,人易老去,只愿老队长健康长寿,但愿下次他来贵阳,能给我一个机会,好好回报这份恩情。去年,我在贵阳与刘野相约,特意前往和尚坡,拜访父亲这位念念不忘的老知青,也是我满心敬佩的长辈。公交车还未到站,远远就看见,76岁的刘野,早已在公交站台等候许久。我刚下车,他便快步走上前,那双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握住我的手,力道十足,激动得双唇微颤,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唯有眼底的热泪,诉说着久别重逢的欣喜。我们围坐在一起,泡上一壶热茶,聊工作、拉家常、谈写作,还细细交流他痴迷的篆刻艺术。临别前,老人亲自下厨,颤抖着双手,认真地捏着饺子褶,为我煮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现包水饺,鲜香的滋味,暖到心底,那份质朴与热忱,至今难忘。刘野虽已年过七旬,可对六十年代末那段上山下乡的岁月,始终有着刻骨铭心的记忆,他从不觉得那段日子艰苦,反而将其视作人生最宝贵的财富。回城工作后,他无数次回到长耳沟,看望这里的父老乡亲,探望老队长,这份跨越半生的重情重义,让人动容。2013年,我到北师大参加西部农村小学骨干校长培训,彼时七十岁的刘野,正在北京女儿家小住,得知消息后,他不顾路途遥远,坐了一个半小时地铁,专程赶到北师大看望我,那份跨越山海的情谊,让我感动至今,难以忘怀。这张黑白老照片,早已不是一张简单的影像,它是一个时代的真实缩影,定格了知青岁月里的热血与坚守,也珍藏着刘野对第二故乡的深情眷恋,记录着我家曾经的生活模样,更藏着父母与知青们跨越半生的深厚情谊。每每翻看,都能勾起我对过往人生的深深回忆,那些温暖的、质朴的、难忘的瞬间,都被这张照片永远封存。如今,手机里的照片越来越多,万张彩色影像,记录着当下的繁华与美好,可都不及这张黑白照片有温度。它藏着父亲的青春年华,藏着刘野的初心不改,藏着一段再也回不去却永远难忘的时光。生命匆匆流逝,岁月不停更迭,唯有这张照片,成为永恒的纪念,让那段跨越半个世纪的情谊,在时光里永远鲜活。今天,再一次凝视这张老照片,我久久陷入沉思,思绪在过往与现实间穿梭,满心都是对岁月的敬畏,对这份深厚情谊的珍惜。作者简介:陈月平,男,汉族,大学本科文化,高级教师,现任习水县教育体育局关工委常务副主任兼办公室主任、习水县退离休教育工作者协会常务副会长兼秘书长;习水县教育体育局离退休党支部副书记;中国教育学会会员、中国伦理学会德育专业委员会会员、贵州省教育学会德育专业委员会常务理事;《西南文学网》散文编辑、《首都文学》签约作家,作品散见《首都文学》《文韵中州》《西南文学网》《夜郎诗歌》《东方散文》《北京头条》《中师生》《看见贵州》等。
编辑:郑文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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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顾问:应连飞 彭 兰 石金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