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些美好的过往,如同璀璨的星辰,永远镶嵌在我内心的深处。翻阅老照片,并非沉溺于过去,而是对那段纯真岁月的深深眷恋,它带给我无尽的温馨与美好。
——题 记


文/王生伟
已退休几年的大姐手机中保存着三张老照片:一张是祖婆(方言称谓,即曾祖母)的,一张是婆婆(奶奶)的,还有一张是父亲年轻时在遵义嬢婆(姑婆)家多人的合影。
这三张老照片,都已跨过半个世纪,在我家本就为数不多的几张老照片中更加显得稀缺而珍贵。它们留下了祖辈、父辈们的影像,让后辈们能够瞻仰他们的仪容气质,感触他们的光阴岁月、精神境界,缅怀他们繁衍家族的山海恩德、布施仁爱的瑾瑜美德。
祖婆那张照片,她头缠黑帕,穿着宽袍大袖,最外层是一件黑色的斜布襟无袖短夹袄。那双宽袍大袖从夹袄的肩下两侧伸出垂下,一双皮肤白皙手指修长的大手安放在长袍的下摆上。她端坐在一根长木凳上,背后就是我家那间老堂屋,半尺多高的门槛、高大宽厚的门框、斑驳古朴的木琼板(旧时雕花染漆有装饰图案纹样的房屋立面板)。祖婆颧骨突出,沧桑衰老。眼睛略向下看,但目光深邃,神情凝重,似在思索。这张照片是在祖婆离世前所照,当时她已八十多岁高龄。
婆婆那张照片,背景漆黑,与衣着色泽交混,看不太清楚。但仔细观察,她应该也是戴着黑帕,穿着黑衣。脸庞宽大白皙,面目和蔼慈祥。眼睛看着前方,透出几分坚毅,也像若有所思。她的怀中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穿着花格衣服,胖乎乎、笑盈盈,很可爱。那就是我大姐。那时的婆婆大概六七十岁,看上去还很有精神。
那张有我父亲的合影,一共八个人,分两排:前排三个长辈挨着,左端是一个穿着背心的小男孩;后排四人,与父亲同辈。但父亲年龄比他们大很多,个子又很高,显得很突出。紧挨父亲右边的男孩十二三岁模样,穿着圆领海军短袖衫,另外一左一右站着两个女孩,都是麻花辫子,戴红领巾。

我家的血脉缘起以及与之相关的亲情,就从这三张照片讲起。
我的祖婆姓雍,青川县木鱼镇木鱼坝人(即今木鱼村雍家院子),出生在清末民初。年轻时嫁入原浮寨村(今板桥村)我家,与祖爷(曾祖父)王仕友结为夫妻。祖爷与祖婆恩爱有加,相扶相携。他们二人勤劳能干,合力兴家,创下殷实家业。他们修建了一连5封扇9柱口高大壮观的立架木楼房,种植着老家河对岸寺坝里至上马坊罐子坡一带几百亩地庄稼。因土地种植面积大,需要人力多,我家请了一些帮工。祖爷祖婆心地善良,诚信履约,他们按时足额付给帮工们粮食及工钱等报酬。从不剥削欺诈人,深得帮工们的爱戴,祖爷祖婆也因此美名远扬。
爷爷王文杰,本是巴中人,因逃荒来到青川,得知祖爷祖婆家需要帮工,就来我家。一段时间过后,祖爷祖婆见爷爷是个实在人,吃苦耐劳,品行也好,就招他入赘,和婆婆成亲。此后,爷爷和婆婆成为祖爷祖婆的得力帮手,并逐渐成为新一代当家人。
可能因为家道兴旺,说话办事有底气,更因为祖爷祖婆正直善良,能说会道,善谋能断,他们经常调解一些邻里纠纷或处置一些民间不平之事。婆婆从小耳濡目染,深受影响,她继承了祖爷祖婆的优秀品质和高尚品德。听父母健在时讲,祖婆、婆婆母子都是身材高大,声音洪亮,有勇有谋,提得起放得下,有男子汉气概。解放前,妇女时兴裹脚,但在我家开明的环境下,婆婆好像没裹脚或者只是稍稍裹了一下,这在当时实属罕见。常听父母以及原来的老人们讲,祖婆、婆婆嗓门大,隔几间房子都能听见她们说话。村里那些横人或歹人,意欲行凶作恶,只要听到祖婆或婆婆在家,特别是听到她们的厉声斥责,立即规规矩矩,不敢造次了。
祖婆、婆婆能谋善断还魄力十足,大事都是她们作主,是家庭实际的当家人。相比之下,祖爷和爷爷话不多,性格平和,他们都是种庄稼的能手,主要负责田地耕种管护及相关经营活动。但祖婆和祖爷、婆婆和爷爷民主平等,谁说的对就听谁的,正所谓“夫妻同心其利断金”,或者叫“家和万事兴”。
婆婆慈悲善良,也有不怕事的女汉子性格。她爱打抱不平,看不得别人受欺负。河对岸一户远房长辈,我也叫她嬢婆。“文革”期间,她家被人陷害。嬢婆走投无路,准备投河自尽,半截身子已经入水。恰好被婆婆看见。她一边跑一边大声喊着那位嬢婆的名字,责问她干什么,赶快出来,有啥事想不通?接着,婆婆跑到水潭边,使劲把嬢婆拉出来。然后把嬢婆带到我家,给她换了干净衣服,给他讲道理不要轻生,鼓励她一定要坚强,苦难总会过去。最后,婆婆还把嬢婆送回家,并召集那些陷害欺负嬢婆的人讲道理、打招呼,要他们不能把事情做绝,得饶人处且饶人。这些人敬畏婆婆,敷衍着答应,散了。可是婆婆走后,他们继续给那位嬢婆找茬生事。嬢婆的儿子找到我家求援。这位叔爸比我父亲小几岁,父亲想了想,对他说:“你去当兵,当了兵就没人敢欺负你了”。叔爸听了父亲的话,就去当兵。真如父亲讲的那样,叔爸当了兵,再没人欺负他家了。后来,叔爸转业后,还在地质队工作的父亲又帮叔爸介绍一位女老师,帮助叔爸成了亲。人们都说,我家祖祖辈辈都是好人。30年后,父亲因突发疾病去世,那位嬢婆来到我家,几天不走,要给父亲守灵。我们都说她是长辈,这可千万使不得。她说,我们一家对她家有恩,如果当年没有婆婆和父亲给他们撑腰壮胆,她们一家是活不出来的。

婆婆和爷爷在一次外出途中,看到路边草丛里有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婴。顿生怜悯之心,就将女婴抱回家,为她取了王氏姓名,抚养她长大。后来,入赘附近一李姓男子,与养女成家。这个女婴就是我的大嬢,入赘的男子就是我的大爹。(后来婆婆爷爷生下嬢嬢和父亲,父亲就有了三姊妹)。考虑到大嬢身体瘦弱,劳力有限,分家另过后会有困难,婆婆和爷爷就跟大爹商量,给他找了一个石匠,教他学会一门手艺。后来,大爹凭借这门手艺,加之他超乎常人的吃苦耐劳,供养一家六口,日子虽说不算富裕,但足够应对。晚年后的大嬢和大爹,对婆婆爷爷的养育再生之恩感念不已。
爷爷落户我家后,有一家巴中人来到青川,暂时住在河对面一个叫寺坪上的寺庙里。慢慢打听到爷爷这个先前过来的老乡,就寻找到我家。这家人姓王,和爷爷同姓(爷爷本来也姓王,和我祖爷同姓,巧合),还是一个同宗同祖的大家族,辈分上和爷爷同辈。这一下就不止是老乡见老乡了,而是他乡遇亲人了。找到失散多年亲人的感觉,让他们一见如故,十分激动、亲切。此后,我们这两家来往非常密切。在祖爷祖婆、婆婆爷爷的帮助下,这一家人落户到了河对岸唐家沟。这家的男孩王德才入赘唐家,改名唐玉才。依照辈分,我把他叫才爷。才爷去世时七十多岁,我那时二十五六岁了。另一个女孩名叫王德英,比我父亲大两三岁。依照辈分,我叫她嬢婆。嬢婆年轻时长得很漂亮(我看到过她年轻时和陈姑爷的结婚照,她留着两条粗黑的大辫子,翻露在外的白色衬衣领,胸前两朵用丝绸或布条编结的花团,青秀的面庞,明澈的眸子,确实是个美人坯子)。嬢婆经常来我家玩耍,祖婆祖爷待她像自己的亲闺女一样,爷爷婆婆也就把她当亲妹妹对待。上世纪五十年代,一个工程队来青川修建通往县城的公路。一个叫陈江南的来自贵州省的年轻人看上了嬢婆。经人做媒,嬢婆就要嫁人了。而嬢婆的出嫁,由祖婆祖爷、婆婆爷爷一手张罗操办。出嫁那天,嬢婆从我家拜别祖婆祖爷、婆婆爷爷,以跪拜父母、哥嫂之礼,走出家门,然后洒泪远嫁到贵州省遵义市。此后几十年,嬢婆不管在电话里还是回到青川老家,总会情不自禁地回忆祖婆祖爷、婆婆爷爷对她的好。她一直把祖婆祖爷叫妈和爹,把婆婆爷爷叫哥和嫂。2008年“5·12”汶川大地震发生后,七十多岁的嬢婆急的寝食不安,高血压病一下发作了。她不停地打听:“我浮寨河(我老家所在的地名)的那家人咋样了?”言语里满是对亲人的牵挂和担忧。后来,听说我家除了遭受房屋等财产损失,人都无碍,她才心里踏实,感叹:“这都是老天长眼,妈和爹们一辈子做善事积的德报呀!”
1976年春节,35岁的父亲陪同才爷(嬢婆的哥哥唐玉才)从青川来到遵义,看望阔别二十多年的嬢婆一家。这才有了前文所述那张照片。那时才爷四十多岁,嬢婆、陈姑爷都是三十多岁,正是年轻时候。但他们是长辈,因此坐在第一排。父亲个子最高,但他是晚辈,就和其他三位同辈的姊妹站第二排。那时的父亲年轻帅气,那几位长辈正值少年,意气风发。只可惜,我从来没去过遵义,没有去过嬢婆在遵义的家,没有见过她之外其他任何一位长辈。
嬢婆感恩我家祖辈对她家的恩情,在心里也一直把我家看成和她家是一家人。1980年,20岁的大哥因为一起意外的车祸,让家庭背负了沉重的债务,也让他承受了巨大的痛苦。父亲写信给嬢婆,嬢婆立即回信,叫大哥赶紧到遵义去,帮大哥找活路挣钱。大哥去了遵义,吃住都在嬢婆家,和几个与他年龄差不多大的小老辈子处的十分亲热。两年后,大哥回家了,嬢婆一家难舍难离,尤其嬢婆涕泪涟涟,伤心不已,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面。
由爷爷而起的巴中情结,让我家不断有巴中缘。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不时有巴中来青川做竹活特别是正笼床做纱箩的手艺人。父亲继承了婆婆爷爷的善良厚道,加之听说来人是巴中的,就更加热情。一攀谈起来,确实就有巴中爷爷老家那个地方的,甚至也姓王,据说还是一个大家族的。父亲母亲十分高兴,真拿亲人相待。临走时,还拜托向巴中的其他亲人问候。一回巴中来人,就陆陆续续来过几拨巴中人。不管是不是爷爷老家的亲戚,但只要是巴中人,我们就感到格外亲,对他们格外好。
巴中还有一位爷辈王姓老人,年轻时来到青川,在原孔溪乡青锋村邓家山(今属乔庄镇)落户,入赘姓巩。王爷爷即后来的巩爷爷,生下两个男孩。溯其源,王爷爷也是我爷爷老家王氏家族,三代之前和我爷爷同宗同祖。因此,他和我爷爷同辈,他的后人即两个巩姓儿子和我父亲同辈。我把这两位长辈分别喊二爸、三爸。二爸当过兵,转业安置在木鱼粮站工作。二妈是教师,年轻时在我老家附近村小任教。因为离我家近,二妈经常在放学后带上三个孩子来我家,和我们一起住一起玩,真像一家人,直到几年后二妈调到木鱼小学工作。假期赶场,母亲也经常带我去二妈家里和三姊妹中最小的兄弟玩。长大后特别是近几年,我们这几位曾经的小姐弟渐渐上了年纪,联系多了,走得也更勤了,都很珍惜这可遇而不可求的姊妹情分。
几张几十年前的老照片,把我的思绪带回到已经远去的祖爷祖婆、爷爷婆婆身边,让我遥想他们的年轻岁月、闪亮的人性光芒和不凡的生命时光;带回到缘起于巴中又散落各一方的亲人,让我倍加感念祖辈修来并赐予我们的亲戚缘分。如今,我的父亲、母亲,和我父亲同胞的嬢嬢、大嬢、大爹,还有才爷、远嫁遵义的嬢婆,后来改为巩姓的二爸、二妈都已远去。但我们从没忘记,他们曾经来过,他们给予我们后辈生命、家与亲情、爱与温暖、信心勇气、前行力量。愿他们在另一个世界里相逢,再续前缘、永不离分。

王生伟,四川省散文学会会员,现供职于青川县委党校。当过教师、记者,任过县报编辑。作品散见人民日报、四川日报、四川农村日报等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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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审核:刘春霞
本期校对:李茂峰
本期编辑:何氩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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