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1992:尝试拍摄服装

这只是我私下里的一次广告摄影的“试拍”，拍摄服装，一件女士呢子职业西装。衬衫、领带，还有那枚小小的领带夹，都是我从自家衣柜里翻找出来的我自己的行头。唯独那件西装不是我的，那是北京的一个品牌服装，工厂就在北京通县去往市里那条路的路南，坐在公交车上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没有摄影棚，也没有专业的闪光灯，甚至都没有一台足够稳固的三脚架。所有的光线，就是家里那扇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就靠室内的自然光，连反光板都没有用。

条件越是简陋，目标反而越是清晰、甚至有些执拗：必须在自然光中把呢子面料的质感表现出来，因为质感是服装尤其是秋冬季节厚重面料服装摄影的灵魂。

室内自然光，手持相机，在保障快门速度安全的情况下，必然会导致景深的缩小。与其贪心地想要囊括服装的整体，还不如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服装局部的质感上。

于是，我在构图上只框进了西装的胸部。焦点则稳稳地对准在了那挺括的衣领上。光线从侧面缓缓铺陈过来，在呢子纤维的纹理上投下极其微妙的阴影。

深色的吸光面料因此有了层次，有了起伏，有了仿佛可以触摸到的、厚实而细腻的那种感觉。领带的丝绸光泽、领带夹的金属锐度，都成了陪衬，只为烘托出那一方衣领的质感。

我依然觉得画面上好像还是缺少了一点“生气”。于是，我为“模特”设计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右手轻轻按在左胸上。手一旦出现在画面上，那就是一个重要的视觉形象，不能是空着。于是，我拿出了奶奶从台湾带给我的这枚戒指。这个细节小到几乎可以被忽略，但它又是至关重要的——它让这件静止的衣服有了生机、有了生气。

这张技术上说来还显稚嫩的“习作”，后来竟也被某报纸副刊编辑看中，用作刊头配图。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正是我国报业走向繁荣的时期，除了新闻版面以外，大量的副刊应运而生，报纸对照片的需求量非常大。这幅照片又恰好是受到生活类、时尚类副刊编辑欢迎的那一类。

如今，摄影技术早已今非昔比，数码相机、影棚灯光、后期软件，让我们拥有了近乎“为所欲为”的塑造能力。追求质感，或许只需在菜单里预设选择一个“细节增强”的滤镜。

时隔三十几年，我再次凝视这张老照片，最怀念的，反而不是最终的成像效果——以今天的眼光看，它当然有诸多的不足——而是那份在简陋条件下追求质感的执着。

质感，最终还是呈现在了这幅照片上，同时也刻进了那段时光的肌理里。这次的拍摄过程提醒我，广告摄影最重要的，或许还不是客观条件，而是无论在怎样的条件下，都能渴望创造、并懂得为何创造的摄影之心。

那时候，我的摄影方向已经开始动摇，正在朝着实用的方向靠拢，这幅西装照的拍摄，就是我朝着这个方向努力的又一次尝试。

摄影爱好者，当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这门手艺可以变现了，而变现的方式并不是最初学摄影的时候想到的那样，他会在惊讶之余如何安放自己最初拿起相机时的那份心动呢？

所有的道路都始于选择，而每一个选择，都会悄然改写摄影者观看世界的角度和方法——我又称之为世界观、价值观——进而改变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