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照片看江南公园牡丹亭史料勘误与史实还原
船厂苗韫识/文
在吉林市江南公园的城市园林记忆里，园中园牡丹亭是无法被忽略的一抹江南韵致。这座1979年为纪念朱德同志视察江南公园十五周年、逝世三周年而修建的亭台，曾静静矗立人工湖侧数十载，是几代江城人游园休憩、赏景留影的精神坐标。长久以来，地方园林史料对其建筑形制与选址方位的记载均存在偏差，我们在整理地方老照片遗存的过程中，意外发现一张珍贵的全景老照片，也正是这张影像，为还原历史本貌、纠正文字谬误提供了最有力的实物佐证。【此前关于江南公园牡丹亭的史料记载，散见于1979年园林竣工内部档案、上世纪90年代编纂的《吉林市园林志》《吉林市志·园林卷》、同期《江城日报》游园报道及地方风物宣传册中。其中仅1979年园林竣工原始备案档案明确标注亭体为“六角重檐亭”，但该档案未对外公开流传；后续公开出版的史志、报刊文章及文旅宣传资料，均未采信原始档案内容，统一沿用错误记载传播。】
吉林市江南公园 “六角重檐亭”
关于江南公园牡丹亭，《吉林市园林志》等早期文字资料中，曾明确记载：“双层四角攒尖亭”，这一原文表述在此后多年的文史传播中被反复沿用，成为大众认知里的既定史实。但这张定格了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光景的黑白老照片，清晰呈现出牡丹亭的真实面貌，也让我们得以对照史料，厘清这一长期存在的记载偏差。照片中的牡丹亭，并非四角制式，而是双层重檐六角攒尖亭，上下两层檐角均匀分布，六只飞檐凌厉上翘，如雀鸟振翅，层层叠叠的檐面线条舒展优美，顶端宝顶层层收束，构成精巧挺拔的视觉焦点，是典型的江南园林六角亭经典形制。亭身由红漆立柱支撑，檐下配镂空花格窗棂，细节雅致通透，亭内可见环形木椅，游人围坐闲谈的身影依稀可辨，与当年市民休憩赏景的生活记忆完美契合。
需要说明的是，与牡丹亭相配的人工湖与跨湖小桥，在1979年建设档案及此后公开史志中均无正式定名。当年仅作为配套水系与通行节点存在，工程文档里仅标注为园中园人工湖、跨湖小木桥，从未拟定专属名称、未悬挂标识匾额，历代游园市民皆为随景俗称，并无规范定名。而牡丹亭这一名称，是1979年由吉林市园林处与江南公园管理所集体研讨敲定，因亭舍环植大片牡丹、芍药花圃，借花木实景定名，同时融汇古典园林文脉意境，贴合园中园打造北方江南景致的设计初衷。亭址择取湖畔高地，也是当年园林规划的既定布局，依山就水、临花而建，成为整座园中园的核心景观地标。
除建筑形制的文字笔误外，牡丹亭的选址记载同样与实景不符。全景照片完整还原了当年园中园的空间格局：牡丹亭并非坐落于人工湖旁的平缓空地，而是矗立在湖对岸一处人工堆砌的小丘高地之上，地势明显高于湖面、木桥与周边步道。跨湖木桥横卧碧波，游人自湖岸过桥抬首，便可望见高岗之上亭台飞檐凌空，与湖水、石桥、坡岸花木形成高低错落、远近呼应的江南园林造景层次。早年游园市民的口述记忆中，人们总爱走过石桥，拾级登丘入亭，居高临下看湖面波光流转，赏坡下牡丹芍药次第开放，这座临湖高丘上的六角亭，始终是园中园最具代表性的风景地标。
此次史料双重偏差的出现，有着特定的时代背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园中园建成之初，园林系统的文字档案多为简要备案，缺乏与实景竣工照片的细致核对；后期编纂《吉林市园林志》时，编撰人员未调取原始影像资料，仅凭早期文字简写形成记载，笔误就此固化。这座承载江城几代人记忆的老牡丹亭，自1979年落成使用，直至2016年前后，因园区整体升级改造、木质建筑老化失修等客观原因被彻底拆除。自此，原生原貌的江南公园牡丹亭彻底消失，再无实物留存，只留存于老照片影像与本土市民的怀旧记忆之中。【此前各类公开文史资料中，均未对牡丹亭选址方位做精准描述，多笼统表述为“人工湖畔”，且大量配图误将园内1950年建成的花窖四角亭当作牡丹亭使用，进一步加剧了史实混淆。】
文史考据的本质，是让文字记载与实物遗存相互印证、彼此校正。一张老照片，定格的不仅是一座亭台的建筑细节，更是一座城市的园林记忆。我们此次依托实景影像纠正史料偏差，既是对江南公园牡丹亭历史原貌的精准还原，也是对吉林地方园林史料严谨性的一次补充完善，始终以尊重史实、求真务实为初心，力求还原历史本来模样。这座消失的六角亭，终将以真实的建筑形制与空间方位，留存于江城的城市文脉之中。
从亭型与环境格局综合判断，这张照片确凿无疑记录的就是吉林市江南公园园中园牡丹亭。事实上，当年的江南公园并非规模宏大，园中园更是一方有限精致的闭合空间。之所以会产生视野宽阔、园境广袤的视觉感受，实则源于老照片独特的取景透视角度。镜头拉长了湖岸与高丘之间的空间纵深感，放大了亭台与桥水相映的景观张力，将一方小园拍出了江南水乡的开阔意境，也让这座矗立小丘之上的六角亭，在光影里愈发显得挺拔悠远。
江南公园花窖“双层四角攒尖亭”俗称“八角亭”
船厂博物馆藏的另一张江南公园老照片，恰好为此次勘误提供了关键参照。照片中，上世纪五十年代建成的花窖八角亭，以双层四角的形制、紧邻温室花窖的区位，清晰呈现了早期史料误记的源头——正是市民记忆中这座常被俗称为“八角亭”的四角亭，在后期文字整理中，被与1979年才建成的牡丹亭发生了形制混淆，才固化了《吉林市园林志》中“双层四角攒尖亭”的错误表述。两张照片的对照，也让我们看清了老照片里常见的视觉错觉：花窖八角亭因镜头透视与枝叶取景的框景效果，曾被部分文史爱好者误认作牡丹亭；而牡丹亭照片中因仰拍角度产生的飞檐张力，也曾一度模糊了檐角的数量，险些让六角形制被误判为四角。镜头的透视畸变与取景视角，常常会给历史建筑的识别带来偏差，唯有以清晰可辨的檐角、宝顶、周边环境等关键细节为依据，才能拨开光影的迷雾，还原建筑的真实形制。
此次勘误，仅是我们基于现有影像资料与原始档案的粗浅考证，本意是抛砖引玉，为地方园林史料的严谨性补充一份实物参照。若江城藏友、文史同仁手中仍有不同时期的江南公园老照片，或有更详实的口述史料、档案记载，恳请不吝交流指正，我们愿与大家一同探寻，拼凑更完整、更真实的城市园林记忆。
吉林市船厰博物館
2026年4月2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