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经过算力模型的迭代更新,ChatGPT生成图像的能力似乎有了质的飞跃。与其它生成式AI相比,它生成的“老照片”以真实的时代气质与生活气息闻名,被网友评为“一点没有‘AI味’”。由此,一些自媒体便“有图有真相”地说:“眼见为实的时代结束了”。可事实果真如此吗?我们不妨通过三个问题探寻答案。
可能绝大多数人的回答都是:“记录美好生活”。的确,摄影的过程就是一个记录的过程。但当我们与自己的摄影作品拉开了时空距离,摄影就会被赋予另一重含义:追忆。多年以后我们再看同一张图片时,它的构图、用光、色彩等美学欣赏价值可能早已被忽略,留下的只是对照片拍摄前后自己亲身经历的怀念。拍摄时刻的种种元素被以符号的方式留存了下来,成为激活记忆的催化剂。AI生成的“老照片”并不是我们自己,不是某个特定的摄影师所拍摄的,因此并不蕴含任何个体记忆,只能窥见一个时代的一角。更何况,AI对于一个特定时代的“理解”,只是综合了所有训练它的数据信息得到的。时代的面貌由时代中的人共同塑造,观看AI生成的老照片,总会觉得缺点什么,更不会想起故乡溪水的温婉、祖辈亲切的笑容和旧屋带来的归属感、安全感。AI可以将世界各地最壮阔的风景带至我们眼前,却唤不起我们对“少年游”意气的回想。法国思想家罗兰·巴特在《明室》中提出过“此曾在”的概念:任何一张照片定格的那个瞬间、那个场景,都曾真实地存在过。

与其说摄影师是一个单纯的记录者,不如说他或她是一位凝视者。摄影的过程是一种选择的过程,我们会用取景器框定自己想要记录的人、事、物,我们所记录的事物反应着我们的情感判断与价值观。摄影中所谓“情感判断”,是我们在理解某种具象化的情感后,为其寻找一个具体的载体使之表达出来的过程。与之相对,AI并不会“判断”,因其缺少个体经历,也无法进行“选择”。我们要求AI生成一张2000年代以“消费主义浪潮中传统文化身份裂痕与公共空间文化变迁”为主题的照片,它一定不会像下图一样,选择特定群体的情绪对比来呈现这种浪潮的冲击感。
消费主义浪潮兴起的2000年代,北京西单商圈挂出了一幅带有性色彩的手机广告(某韩国手机厂商),巨幅海报下,右侧三位回民显得十分迷茫,左侧的年轻人则显得十分兴奋、激动
跳出“老照片”的语境来说,摄影师存在的意义是“看见”,或是有“看见”的勇气和毅力。大多数摄影师的审美和摄影技术并不比门外人高超多少,他们只是到达了常人不曾到达的地方、看见了不一样的风景,并按下了快门。抑或是,他们为了追寻这特别的风景,比走马观花的游客多等了一会、多看了一圈……
第一位登顶珠峰的人埃德蒙·希拉里曾有一句著名的言论。当别人问他为何要登山时,他回应说:“因为山就在那儿。(Because it is there.)”山顶的美景一直都在,登山者最与众不同的点就在于他们有毅力、勇气与智慧登上山峰、俯瞰大地。摄影师镜中的美景其实每天都在上演,没有发现它们的常人或许只比摄影师少了一份勇气与耐心。
AI生成的逼真老照片本质上是一种怀旧消费品。它首先满足部分人群对于某个逝去时代的追忆,这种追忆是对某种时代精神的怀念,是可以被享有特定集体记忆的群体所共享的。其次,这些图像让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但对“Good old days”充满好奇与想象的年轻人也能“共情”那个年代的美学风格、仰慕一个时代的“氛围感”。但正如前文所说,AI生成的“老照片”与摄影师的作品其实是一对关于个体记忆与时代精神的矛盾。
其实,本文所要反驳的观点“眼见为实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其前提是否成立也是存疑的。真的存在一个“眼见为实”的时代吗?图像从来都是具体的、历史的社会条件的结晶。它由特定的社会语境(什么被允许拍摄、什么被视为重要)、以及特定的权力结构(谁拥有相机、谁的记忆值得保存)共同建构而成。与其说AI终结了“眼见为实”的时代,不如说它迫使我们去面对一个长期被忽略的事实:摄影史本身,就是一部关于选择、裁剪与建构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