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保留一些小物件的习惯,譬如一串风铃,一张明信片,一张火车票。行为固然幼稚,但有一些天真是与生俱来的,并不能随时间和容颜而老化。我不能确定我保留这些东西的原因,到底是对遇到过的人留个念想,还是给过去的时光留个念想。但我想我一定是受到了戏曲小说的影响,因为中国式的感情,向来是以一些小物件,小东西来联结时光,联结情愫的。我喜欢在这种小物件小东西联结起来的时光隧道中散步,我喜欢这种朴素的静默、内敛、凝炼。
信
我曾一度将信视若珍宝,放在心尖尖的位置,后来年纪大了,明白信和黄金白银一样,终究只是身外之物,况且人一走,茶就凉,便逐渐生了轻慢之意。
在人间四月天的时候,我烧完了所有的信。我确定我在情感上已经不再需要它们,留着反而显得牵牵绊绊。火势出乎意料的大,几乎有些骇人,恐怕自己要成纵火犯了。结果好在只是将磁砖烧脱了两块,不得不去麻烦人家补起来。然而后来某一天翻书的时候,却意外地又翻出一封,用玩味的态度再读一遍,是青葱不谙世事时的心情,亦是青葱不谙世事的笔法,有些不忍直视的,同时又值得珍视的肤浅。但我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容易感动,亦不是从前一般细腻,风沙过后,心里粗砺得像一块砂布,孩子跑过来,我顺手拿去给孩子折了纸船,纸船漂在池塘里,结局有一种苍凉的美。
自从有了电话,世界就再没有鸿雁传书这一回事。我现在使用电子邮件,方便快捷,省心省力,好与好不,行与不行,只是分秒之间的事,再也不必望穿秋水,再也不用心心念念。电子邮件与信的区别在于,电子邮件是用来谈工作的,信是用来说感情的。电子邮件是有事说事,信件是没事生事。我已经想不起来我在寄给别人的信里,是否也说过绵密的心事?我寄出去的那些信,是否也如我收到的那些信一样,不是在火里,就是在水里?或者,在小孩子的屁股底下?
相比于生死,一切都是浮云。相比于历史,生死也只是浮云。

明信片
六年级毕业时第一次勇敢泼辣地打破男女之大防,互赠了很多明信片。那年头明信片两角钱一张,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为了买明信片,我遭遇破产。其实大家想送的就那么几个人,但不得不每人都送一张,以此掩护那一点不能言说的偏心。彼时的学生已经懂得暧昧,抒情却很光明磊落,大多都是:愿我们的友谊像松树一样万古长青。我把明信片用来贴了整面墙壁,自以为很美。很多年后的某一天忽然看它们很不顺眼,恨不得连根拔去,于是六年级那一段轰轰烈烈地“离情别绪”从此消失在眼里。
文件夹里还有一张明信片,到底没舍得扔,它来自于高中的闺密。明信片已经显得很古旧了,单薄的一张卡,只是写着她的名字和我的名字,再没只言片语。这是我收到她的最后一张明信片,此后我们无纸笔往来。她是正月28日的生日,很奇怪但凡与我有点缘份的,仿佛大都是正月里的生日。我想念她的最大理由,是因为很多年以后我才懂得,在湘江边和岳麓山下那些日子里,她给了我多少包容。但是她也和其他人一样渐渐走远,那些约定、前盟之类,通通作废。即使偶尔忽然在QQ里远远地叫我一句:“夫子!”,依旧是隔着千山万水的感觉。我不知道她在东南西北的哪个方向,不知道她脸上的表情,不知道她身边有什么人。她,以及其他一些人,对于我来说,,就成了那张泛黄的明信片。而我于她们,或者连明信片都不是了。

火柴盒纸
一包火柴盒纸,扔了三次,又三次把它捡了回来。当初为什么要收集它,集了它又用来干什么,都没有答案,那是一个跟风的年纪,无关宏旨。我还收过糖纸,往书本里夹过各种形状的树叶,自己取悦自己。
收集最多的是“洞口”火柴盒纸,想必洞口火柴业曾有过到达巅峰的鼎盛。每次到人家家里,往柴灶前一坐,就把火柴盒上的那一张薄纸小心翼翼地撕下来,大家都当我玩罢了,笑我一团孩子气,笑我吃饱了撑的。
收集火柴盒纸的兴趣,不知道在哪一天忽然戛然而止。我把苦心收集的破纸片一包,毛毛躁躁地一塞,像要掩饰住自己的可笑。十余年后,一个纸包自柜里的夹缝间掉落下来,一抖,火柴盒纸纷纷扬扬,散落一段旧时光。
我依旧保留着这些火柴盒纸,期望它们在时光的打磨中变成古董,我把古董变成房子和我想要的生活。

车票
我想我毕生都不会爱上车,尤其不会爱上四个轮子的车,但这并不仅仅是因为缺钱。我讨厌被捂着的感觉。然而对于大多数的人来说,爱不爱是一回事,要不要是另外一回事。面对“生存”这个词,一切个人喜好都毫无意义,所以,即使在晕车晕得头昏脑涨的情况下,我依然在公路线上或者铁路线上来回穿梭。在那些非常规的旅程中,我便会矫情留下车票,以为这样就可留下可供回忆的线索。
这些并不是能够报销的票,但这些票却报销了我最好的年华。1998年11月10日,长沙---深圳,从这一天开始,我成为深圳的外来工,经历过暂住证里猫和老鼠的游戏;2002年02月14日,从汉口---乌鲁木齐,这是一段以冲动为支撑的行走,不可遏止的热情遇着了冷静理智的现实,调和出一段丰富的人生体验。2005年08月07日,广州---北京,我赤着脚爬上长城的烽火台,在草色山光中看了一段夕阳残照,圆满地了却少年时的愿望。
每一张车票都描述了一段足迹,一张回程车票写着筋疲力尽,另一张出发的车票又写着满血复活。车票越来越黄,足迹越来越远,属于我的气息越来越稀薄,它们好像越来越不关我的事了,也许,过不了多久,我也会对它们失去耐性,从而将它们变为打火机上一缕明黄的火焰。

图: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