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妙峰山,带着山涧的凉,也带着山脚下北京城的烟火气。
1920 年代,农历四月的妙峰山,是整个华北最热闹的地方。数十万香客从四面八方赶来,为碧霞元君娘娘上香祈福。山路蜿蜒,香客络绎不绝,而最动人的风景,不在庙宇,不在香火,而在他们的头顶。
西德尼・甘博的镜头,定格了这些画面:黝黑面庞的农夫,头巾上簪着硕大的纸花;稚气未脱的孩童,头顶戴着由绒花编成的 “花冠”;甚至连两位外国访客,也学着当地人的样子,把花别在了帽子上。这些在今天看来有些 “违和” 的装扮,在当时,是一种庄重而虔诚的仪式 ——“戴福还家”。
一、一朵花,千年俗
“戴福还家” 的习俗,并非凭空而来。它的根,扎在中国千年的文化土壤里。
簪花,本不是女子的专利。从唐代曲江宴上,新科进士们头戴鲜花、骑马游街的荣耀,到宋代皇帝御宴时,按品级赐花给百官的礼制,再到文人雅士 “菊花须插满头归” 的雅趣,簪花,曾是身份、荣耀与风雅的象征。
宋以后,簪花的风尚渐渐褪去,却在民间信仰的土壤里开出了新的花。到了明清,尤其在妙峰山庙会上,簪花的形式被赋予了全新的意义。香客们相信,从娘娘庙带一朵花下山,就是把 “福气” 带回了家。花,谐音 “华”,也暗含着对 “荣华富贵” 的朴素向往。
于是,我们在甘博的照片里,看到了这种传统最鲜活的延续。那些纸的、绒的、绢的花,不是简单的装饰,而是一份沉甸甸的祈愿。对常年劳作的农夫来说,这是对风调雨顺的期盼;对背着书包的孩童来说,这是父母求来的平安;对远道而来的外国人来说,这是一种善意的、入乡随俗的尊重。
二、不分你我,皆是信徒
这组照片最动人的地方,或许就在于它的 “无差别”。
镜头里的主角,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他们是穿着粗布棉袄、皮肤黝黑的底层百姓,是尚未脱去稚气的孩子,甚至是金发碧眼的异国人。他们的衣着不同,身份不同,语言不同,但在这一刻,他们有着同样的表情 —— 或满足,或腼腆,或带着一丝好奇。
他们的头顶,也有着同样的风景。有单朵的、朴素的纸花,也有精心编缀、形似 “宝盖” 的花冠。这些花,价格不同,样式各异,但承载的心意,是一样的。
这种全民性的参与,让妙峰山庙会超越了单纯的宗教仪式,成为一场属于整个民间的集体狂欢。在这里,没有阶层的壁垒,没有文化的隔阂,一朵花,就是共同的语言。
三、花开花落,记忆永存
如今,百年过去,妙峰山的香火依旧,但当年那样的盛况已不复见。“戴福还家” 的习俗,也只剩下零星的影子。那些纸花、绒花,连同它们所代表的生活方式,都已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幸好,有甘博的镜头,为我们留住了这一切。这些黑白影像,像一扇窗,让我们得以窥见那个时代的一角:看到普通百姓最朴素的信仰,看到他们对生活最热烈的期盼,也看到一种古老传统在民间的生动回响。
照片里的花,早已在时光中枯萎,但它们所承载的那份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却从未凋谢。
当我们再次凝视这些照片时,看到的不仅是百年前的香客,更是我们自己 —— 我们依然在以不同的方式,寻找着属于自己的那朵 “福花”,期盼着平安与顺遂。
这或许就是这些老照片,留给我们最温柔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