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重庆老照片
那把二胡一横过来,人就坐得很低,像是怕挡了大家的路。弓子来回一拉,声音不算亮,带点沙,倒是很合山城那股潮湿的劲。旁边那台收音机才叫硬货,黑壳子上有划痕,提手一扣上,谁家结婚办酒摆门口,放的也是它。前头那人手里攥着个红苹果,像是准备递过去,又像是舍不得,重庆人就是这样,嘴上不说,手里先给你留点甜。后头大娘背着娃,娃睡得死死的,路边一圈人站着听,没人起哄,听完也不鼓掌,走的时候悄悄放点零钱,人情味就在这点轻手轻脚里。
那一排藤椅晒得发黄,靠背有些地方都磨出毛刺了。戴草帽的老汉走得慢,脚下拖着点灰,像刚从江边上来。那时候坐一把藤椅不讲情调,讲的是实在,夏天热得喘不过气,往门口一摆,一家人就能把夜晚熬过去。现在想想,最舒服的不是椅子,是人坐下后那句,来嘛,歇一哈。
抬头看那屋檐上,鸟笼就这么挂着,风一吹,笼子轻轻晃,像在给整条街打拍子。两只鸟站在上头,一点不怕人,倒像是这片瓦房的老住户。门口那位穿蓝工装的汉子,笑得很松,袖口卷起来,露出一截手腕,手上全是干活留下的粗皮。那会儿的笑不复杂,日子要靠手上,今天能歇口气就算赚到。
墙角挂着一串照片,塑料封套反光,一张张女青年笑得端正,头发梳得齐齐的。地上摊着旧书,厚的薄的叠成小山,卖的人也不吆喝,大家蹲着翻,翻得很认真,像翻的不是纸,是自己下一步的路。那时候谁家要是有本新书,邻居能借去看一晚上,第二天还回来,书页里还夹着一点点烟味。你说穷不穷,确实穷,可心里总有盼头,翻开就有光。
一整条门面都被竹篮占满了,大的能装一背篓菜,小的拿来装鸡蛋,边缘还编了花纹,卖相一点不含糊。前头那人挑着担子走得飞快,担子一晃一晃,里头水果跟着颠,像在跟路人打招呼。买菜的人多半不讲价讲得凶,主要是认识,今天少两分钱,下回顺手给你多抓一把葱。市场里最热闹的从来不是吵,是那种你来我往的熟络,一声喊人就到。

江水是浑的,船却停得稳,一艘艘贴在码头边上,船身上的数字刷得粗,远远看都认得出来。靠岸的地方堆着货,油漆棚子搭得简陋,日晒雨淋也照用。往山上一看,房子像摞起来的盒子,一层压一层,窗户里晾着衣服,墙面斑驳得很真实。那时候的码头不浪漫,只有忙,渡船一响,脚步就跟着快,谁都怕耽误一趟,耽误的不是风景,是一家人的米面油盐。
那一车蜂窝煤码得整齐,黑得发亮,像一块块小砖头。推车的师傅半蹲着扎住力,裤腿上都是灰,旁边店里玻璃罐一排排摆着,糖果饼干油盐酱醋都在里头。那会儿家家都要生火,早上起来先捅炉子,火苗一窜,屋里才有一点暖,一日三餐先看火。
背心被汗浸得深一块浅一块,肩膀一动,筋就跳一下。那把手锯拉得很直,木屑像雪一样往下落,落在脚边的泥地上,马上就脏了。院子里树多,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背上,像给人盖了一层旧时光。那时候谁家要修门槛做板凳,都是这样一下一下锯出来的,慢是慢,可扎实,人把日子锯开,就能把日子过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