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泰州海陵住久了,你会发现有些地方不用写地址,嘴里一说大家就懂,城门囗就是这种地方,它不只是一个路口,更像一枚老钉子,把人的记忆钉在城里最热闹的那一块儿。
01
那张蓝底的图一铺开,老泰州人手指头就开始走路了,从海陵路往上一划,再绕个弯,说这里以前有北城门,我小时候最爱听这种讲法,好像城门还在,护城河也还在,过一座吊桥,风里都是水汽。
02
你看那道墙,黑白照片里更显得沉,墙身像一条老背脊,长年累月扛着风雨,河边一群鸭子挤成团,像是把日子也挤热了。老人讲明万历那本泰州志,说城墙一圈六千多米,高有九米,东南西北四座门,门外有河,门上有楼,那会儿的泰州城,真是能把人护在怀里过日子。
03
最有意思的是瓮城,画图的人把它画得圆圆的,像个把人兜住的盆,外门一关,里门一堵,敌人进来就像被瓮中捉鳖。可我更记得的是它的烟火气,听老一辈说月城里还住着人家,麻石路能五马并行,巷子却又窄又深,早上挑担子的从巷口挤出来,脚底一滑,麻石就亮得发油。
04
说到城门囗,绕不开那年梅兰芳回乡。你别看现在演出一张票几下手机就搞定,当年是人挤人,挤得人心里发烫。有人说一九五六年三月在人民剧场演,海报一贴出来,城门囗就像开了锅,穿棉袄的,戴帽子的,围一圈又一圈,脖子伸得老长。家里大人出门前还要交代,小孩别乱跑,挤散了就站在灯杆下等。那种等待挺怪的,明明还没开场,大家就已经在心里把戏唱了一遍,买瓜子的人来回走,嗓子一吆喝,连冷风都像被热闹赶跑了。后来剧场在护城河吊桥以北落了脚,城门囗从此不光是过路的地方,还是能让人把一口气提起来的地方。
05
再看这些街景,满路都是自行车,车铃一响,整条街像醒过来。两边店铺密得很,路西边有卢鸿儒笔店,胜家公司缝纫专卖,芦家药铺,强生纸店,范记灯笼店,泰州米店,大中华皮鞋店,翠绿西餐馆,开水炉,夏小琪饺面店。路东也不闲着,丁家杂货铺,韩家笔店,宋家烟酒店,香烛锡箔店,景姓小布店,九经堂旧书铺,再往前还有铜锡店,画像店,五金电料行。你在城门囗走一趟,鼻子比眼睛先记住,药铺的苦味,灯笼店的纸香,饺面店的热气,混在一起就是老城的味道。那时谁家要买个像样的东西,多半都要从这儿过,南来北往的人一多,城门囗就更像一条会呼吸的路。
06
城墙后来一段段没了,听着就心疼,老话说一九三八年起拆毁,等你回过神,高大的城墙已经从眼前退场,留下的残基慢慢变成路,后来有了人民东路,人民西路。到了九十年代初,原来瓮城那段海陵路又被改造,月城广场起来了,最招人的是那个喷水转球,水一冲,球一转,围观的人就跟过年一样,孩子趴栏杆,大人背着手,谁都舍不得走。再往后城门囗变得更亮更宽,楼高了,车快了,树也长成了长长的绿伞。可你真要问城门囗是什么,我觉得它就是一块地方,把泰州人的来路和去处都放在这儿,让你走得再远,也总能在心里找到那座看不见的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