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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这两张热闹的,路面上那层灰像是被鞋底搓亮的,正月二十五的惯节一到,各乡镇的人就往县城挤,八步贺县那边的亲戚也来,富川昭平的朋友也来,谁家带了点年货就顺手捎上,谁家有事就当面把话说开,热闹不是演出来的,是一脚一脚走出来的。那时候没有啥高科技,最灵的就是耳朵,远远听见锣鼓声就知道街口要起浪了,孩子钻缝,年轻人找熟人,老人慢慢挪,摊子一排开,糖葫芦的红,米花的白,腊味的香,全往鼻子里撞。你再看人群里那种笑,很实在,笑完还要忙着赶路,忙着去见人,忙着把一年的人情还上。三十年前就已经这么热了,今天当然更旺,只是当年的那股烟火气,隔着照片还能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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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阵仗一摆出来,你就知道那会儿的路权在谁手上,自行车才是真正的主角,车铃一响,前面的人就顺势让一让。女的穿条纹裙子,手还挡着光,男的衬衫扎进裤腰里,像是刚从单位出来就直奔热闹去。现在想想挺神奇的,一辆车能载一个家,篮子里是菜,后座是娃,车把上还挂着饭盒,大家挤是挤,心里不慌,慢慢挪也能挪到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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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这个大转盘更有味道,灯一开,城里人就像被光招过去一样。旁边的铺面亮着,能看见有人站门口抽烟,有人拎着袋子快步走。老钟山人一说到这里,总会顺口带出那家猪脚粉,还有排骨豆腐酿砂包饭,嘴上说着不饿,脚已经往那边拐。那时候吃一碗粉不叫打卡,叫解馋,也叫跟同学碰个面,谁刚从钟山中学毕业,谁又要去外地读书,一碗粉能把话聊到店家收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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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栋广播电视大楼一竖起来,县城就像有了个信号杆,谁回家探亲找不着路,就说往那边走。里面的灯到了晚上也亮,像是在给全城守夜。再看机房那张,桌上那台红色电话很抢眼,当时一个单位能有一两部就很体面了,接线员坐那儿,手指在键上跑,耳朵贴着听筒,嘴里不停重复号码。你要是从外地打回来,得先等,等线路,等人去叫,等到最后一句接通了,家里那头只回一句听到了,心就落地了。后来有了BB机,腰上别着,滴一声,人立马站起来找公用电话,那种急和那种盼,现在的年轻人不太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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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山乐园的门口一看就有年代感,台阶宽,门楼阔,墙上拉着横幅。那会儿说去歌舞厅,很多人还要先把衣领抻平,把皮鞋擦一擦,嘴上说随便去看看,心里其实很郑重。谁家孩子第一次跟着大人进去,出来就学会哼两句歌,走路也比平时神气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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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街的树荫一盖下来,人就显得慢,班车停一排,白红的车身很熟。那种班车坐着去南宁要十七个小时,车上有人背书,有人抱着馒头,有人一路犯困。到柳州鹿寨停车吃宵夜,最受欢迎的就是一碗炒粉,端在手里烫得转圈,嘴里还要说快点吃,车要走了。很多六十年代七十年代出生的人,就是靠这趟车把自己送出钟山,又把自己送回来,回来的时候口袋空点没关系,人是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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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当年的体面工作,绕不开烟厂,那是辉煌一时的国营企业,谁家有个人进去了,全村都知道。水泥厂也一样,轰隆隆的机器声隔老远就听见,钟山的建设九成九的水泥都从这里出。你看那张来人视察的照片,大家站得很近,说话也直,厂里人最朴实,讲的都是产量,讲的是安全,讲的是今天能不能把计划赶出来。那会儿新旧观念就在车间里碰,老办法靠经验,新办法靠技术,吵归吵,手上的活不耽误,日子就是这么一点点焕发生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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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块大理石样板一格一格排开,颜色像是把山里的纹路都收进去了,谁做房子,谁装门面,总要来选一选。钟山人做生意有股狠劲,广告词一句顶十句,听一遍就记得住。旁边那些发绿的锑产品也别小看,珊瑚镇的锑当年给国家军工出过力,很多人不爱说功劳,只说那是本分。你问他们累不累,他们摆摆手,说能干就是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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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看这一眼山水,水面平,远处的楼和塔像是从树里长出来的。钟山这些年变了很多,路更宽了,灯更亮了,手机一掏就能联系上人。可我总觉得,照片里最值钱的不是建筑,是那股子真实,是赶节的脚步声,是班车夜里不开灯的颠簸,是一通电话接通后的那口气。老钟山人看到这些,心里都会轻轻一动,然后笑着说一句,原来我们是这样一路走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