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故事】小南街14号院里有个地下冷库~
有些老院子,站在街口看只是几面旧墙几扇木门,真走进去,日子一下就有了响动,谁家做饭,谁家担水,谁家孩子又在院里跑得一头汗,都跟着冒出来,老照片这东西不是纸片,是把人一下拽回去的门把手,轻轻一碰,小南街14号院那些年就又回来了。
这位叫田晟雯,隔着照片看人很安静,说起往事却一点不空,小南街14号院她住了十九年,从1972年搬进去,到1991年拆迁离开,这一住,把一家人的苦乐都装进去了。
这个黑白合影最有劲,图中一家人挤在院子里,前后站着,大人神情稳,孩子脸上带笑,拍摄那年是1978年夏天,除了她们一家五口,还有舅舅家的人,姥爷生病住在她们家,外地工作的亲人一回大同,总要先来14号院看看老人,那时候看亲人,不讲排场,进院就是到家。
这条街叫小南街,路不算宽,两边铺面挨着旧房,电线一根根扯在半空,自行车靠边停成一排,街上人一多,就有那种旧城特有的热闹,慢是慢,可不冷清,谁从哪家铺子出来,谁又推着车往里走,眼睛一扫全是日常。
这个小南街另一张角度更能看出味道,前头是人流,后头远远顶着城楼,老城的骨架就在那儿撑着,住在这里的人,出门是街,回头是院,走不了几步就能碰见熟人,现在街面宽了,车多了,回头再看这股人气,反倒成了稀罕东西。
这片地方挨着院子附近,砖墙,旧楼,乱中有序,14号院原先是果品公司办公的地方,后来办公搬走了,房子就分给劳保公司,百货公司,纺织品公司的职工住,院里一共十一户,孩子们大的带小的,放假时跳皮筋,丢沙包,弹玻璃球,能从上午疯到天擦黑。
这个砖券门就是院门的气派处,老门洞深,门额旧,脚下路面也不平,一进这里就像进了另一个小天地,最让人忘不了的还不是门,是院里那个地下冷库,四面青砖砌成,台阶也是砖面的,一路往下,差不多四五十米,夏天谁家剩饭剩菜吃不了,就端下去搁着,冬天土豆,胡萝卜,大白菜一家一堆摆开,挺壮观,妈妈怕萝卜蔫了,还要用沙子埋起来,这地方不光是全院的保鲜箱,还是孩子们拿出去显摆的地方,领同学来一趟,心里都觉得自家院子了不得。
这位笑得敞亮的就是妈妈,家里最能扛事的人,父亲身体不好,重活干不了,拉水,倒水,拆洗袋子,补贴家用,多半都落在她肩上,她常说,日子紧归紧,手别停,后来她真琢磨出个拉水车,先买二手平板车,再改窄改小,又请人做了铁皮圆桶,一次拉一大车,够家里用三天,以前没自来水,打一趟水得走老远,现在水龙头一拧就来,可那时候省下半天工夫,全家都觉得像过年。
这个扎着辫子拉小提琴的小姑娘就是她小时候,父亲会小提琴,二胡,三弦,算得上院里有名的文艺人,晚上没电视,屋里灯一亮,琴声一响,日子就不那么苦了,她也跟着学,小手架着琴,脸上认真得很,院子旧归旧,可家里总有一股文气撑着。
这座旧楼看着就有年头,砖缝深,窗洞高,旁边人骑车过去,地上还有雪泥,小南街那会儿就是这样,冬天冷得硬邦邦,拉水的人最怕井台边结冰,一不留神就滑倒,她说和妈妈妹妹这么多年小心着走,愣是没在冰上摔过,这种本事不是练出来的,是日子逼出来的。
这个街边铺面摆着脸盆,铁桶,笤帚,竹筐,一地家伙事,看着就亲切,中秋前后这条街更热闹,大家张罗着去打月饼,十斤面,三斤油,三斤糖,妈妈嘴里老念叨的就是这个数,原料装进担水的铁皮桶里,拿自行车推去作坊,孩子坐在桶上等,排三四个小时也不嫌烦,等月饼一出炉,外头脆,里头软,油香一下扑上来,现在月饼一年四季都买得到,可那股守着炉子等一口热月饼的劲,真不多见了。
这个伏案写字的人,就是她父亲后来写春联的样子,过年前,红纸一铺,墨一磨,家里圆桌,土炕,地上,全要腾出来晾春联,姐妹几个帮着裁纸,折暗格,铺平,写完一副摆一副,往往二十多副不止,斗室里满眼都是红,妈妈在一旁忙,孩子在旁边看,这才叫年味儿,以前邻里之间缺这缺那都能互相搭把手,现在住得高了,门也关得紧了,方便是方便,可这样的热乎场面少了。
这张近照里,她和父亲站在一起,笑得很轻,可背后的年头一点不轻,从小南街14号院搬出来已经三十多年了,住上楼房,后来又换电梯房,再不用拉水,捣炭,生火,妈妈也总说现在知足,可人心里记着的,还常常是那座院子,那条街,那口冷库,那些伸手帮忙的邻居,老地方拆了,可一个院子里的人情味,不会跟着砖头一起没了。
这一片拆迁后的空地,看着空落落的,原先热热闹闹的屋舍,人声,锅碗,笑闹,都已经散了,留下的是照片,是讲述,也是大同人对古城的一份乡愁,认得小南街的人,看完心里大概都会动一下,老城留给人的,从来不只是路名门牌,更是谁和谁在这里熬过日子,笑过,忙过,也惦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