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林老照片——回民饭店
有些老地方,不是门脸多大,也不是装潢多气派,可只要名字一提出来,脑子里那股热气就先冒上来了,窗户上的白雾,桌角磨亮的木纹,锅里翻着的汤,门口一块牌子挂着,街坊脚步就往那边拐,回民饭店就是这么个地方,看着寻常,真说起来,里头全是虎林老一辈人的吃食记忆和过日子的讲究。
图中后厨这一幕,就是老饭店最见功夫的地方,几个人围着木桌坐开,白帽子白围裙,案板上摆着一排排包好的烧麦,旁边大铁锅呼呼冒汽,灶台乌黑发亮,一看就是常年烟火熏出来的,桌上面皮摊开,馅料拌好,手一捏一收,一个就立起来了。 那时候回民饭店不大,可吃食做得细,烧麦,蒸饺,羊杂汤,葱爆羊肉,都是能把人留下来的味儿,妈妈说以前谁家要是赶上进城办事,能在这儿坐下吃一笼热烧麦,回去都要跟家里念叨半天,现在饭店多得很,花样也多,可这种一屋子面香肉香混在一起的劲儿,倒不常见了。
这个窗边吃饭的场景,一下就把老国营饭店那股安静劲儿带出来了,一张旧木桌,一双筷子,几只小碗小碟,太阳从窗户斜着照进来,人低头慢慢吃,外头街上有自行车,也有人来回走,屋里却不慌。 以前进饭店不是抬脚就进,得先算算口袋里有多少钱,有时候还得带着粮票,先交钱开票,再凭票端饭,普通人家并不总舍得下馆子,可真坐下来了,一碗汤,一盘小菜,心里就挺满足,爷爷说那会儿馆子少,吃着也踏实,没有那么多花样,可不糊弄人。
图中这张老合影,是回民饭店背后那拨干活的人家,站着坐着挤在一处,脸都不见得多清楚,可那份郑重在照片里压得住,第一任厨师马春生到虎林以后就在饭店干,后来女儿马寿珍也接了这个班,一家人跟这家饭店拴得很紧。 老饭店能撑很多年,靠的从来不只是牌子,还是这些人一天天把锅端稳,把味儿守住,父亲干完,儿女接着干,退休了还有人记得,等到饭店没了,名字还在街坊嘴里转,这就不是一般上班了,这是把青春都搁进去了。
图中这处门脸,就是后来回民饭店搬过去的样子,临街平房,门脸不算大,上头挂着招牌,旁边还能看见老街旧楼,跟今天那些亮堂堂的大饭馆比起来,真是朴素得很。 可回民饭店最叫人记住的,不是房子,是门口那块蓝底白字的牌子,还有高杆上挂着的蓝幌,幌子做成蒸笼模样,下面垂着穗子,风一吹来回摆,老远就知道这是清真馆子,奶奶说以前看见幌子就知道开门了,晚上收幌子,等于一天打烊,那是老买卖人的规矩,现在满街都是灯箱牌匾,这种幌子早就少了。
图中几个人围桌吃饭这一幕,很像当年虎林街里的日常,帽子一摘,板凳一坐,桌上几只白瓷碗,一盘菜,一碗汤,筷子筒往中间一放,人就能聊起来。 回民饭店虽说是为回民服务,可去吃饭的不只回民,很多汉人也认这个味儿,喝碗羊杂汤,来盘烧麦,或者点个水爆肚,锅包肉,溜胸口,再抿两口便宜烧酒,一顿饭吃得有声有色,那时候街里回民不算多,彼此大多认识,碰见了就并桌,酒菜挪一挪,边吃边唠,真有股子老街坊的热乎气。
这张街头合影里的人,后来不少都跟回民饭店有过关系,服务员,面案,采买,各忙各的活儿,平时在后厨在前厅不觉得,一照相站到一块,才知道一个小饭店也有这么多人撑着。 饭店那时候没自来水,用水全靠人挑,挑水工一天一副担子来回走,后厨和面,洗菜,刷碗,都指着这点水,忙起来半刻不停,别看只是个小馆子,里外的活儿一点不轻。
图中这张女工合影,看着就有那个年月的样子,棉衣领子扣得齐,头发梳得利索,人站得板正,回民饭店后来的服务员和面案里,也有不少这样的女同志。 马寿珍就是其中叫人记得深的一个,先在别处工作,后来调进回民饭店,接替父亲当厨师,又当主任,干活任劳任怨,年年先进,后来还成了少数民族优秀代表人物,这种人不爱张扬,可一个单位的门风,往往就是这样的人撑起来的。
这类大会合影,现在年轻人看着可能就是一张旧照片,可对当时的人来说,是很体面的事情,能站进去,说明平时活儿干得实,口碑也站得住。 回民饭店当年在虎林饮食服务系统里,是有一号的,经理,厨师,收款员,服务员,各有各的差事,国营饭店讲的是规矩,也是信用,那时候油盐肉菜都金贵,可店里不敢乱来,缺斤少两,以次充好,这种事少听见。
图中这一张更有分量,马寿珍后来还参加过少数民族代表活动,出去见了世面,也把那股子心气带回来了。 一个从饭店后厨走出来的人,能一步步走到这种场合,说到底还是靠人实在,活儿扎实,几十年前很多普通岗位上的人,未必说过什么大话,可一辈子把一件事做好,分量就出来了。
这张照片里的人一笑,老时光就像松了一下,回民饭店后来还是走到了尽头,搬了几次地方,到八十年代末,在个体饭店一拨拨冒出来以后,老国营饭店慢慢顶不住了,再加上房子小,冬天还没法取暖,最后只能关门。 可说到底,饭店关了,味道和人情没关,有人后来自己开小吃,有人转去别处干老本行,也有人离开虎林,散是散了,提起回民饭店,老虎林人心里还是会热一下,你要是也记得那块牌子,记得那口羊汤,记得门口那面幌子,就算没进去吃过,也算跟那段街面上的日子碰过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