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源风·老照片征文|阳浩浩:邵阳农校,我人生起步的地方

1992年我入读邵阳市农业学校， 2003年这所中专顺应改革潮流，合并组建为邵阳职业技术学院，学校旧址夷为平地成为高楼，从此，农校成为历史，曾经的记忆无迹可寻。翻拍中专校园的相片，象是打开一扇通向过往的门，你以为模糊的忘记的曾经，只是尘封已久，恬静地呆在心灵的一个角落，轻易不触及，在此刻纷沓走来，一桩桩一件件，清晰如昨。

（邵阳农校旧址，同学摄于校门口）

一

考入邵阳农校，是一种误打误撞，是爸妈的意愿，亦是那个年代所有农村父母的心愿。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大中专院校学生包分配，考中专成为所有初中生的香饽饽，这意味着，你从此改变面朝土地背朝天的命运，成为一个跳出农门端上铁饭碗的国家干部，记得那时，一所农村中学一届学生大多只能考上几个中专，这种竞争力比现在考重本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时学校老师曾问过我，是否愿意保送去当时县城的最高学府隆回一中，只是这样需要直接去高中读书不能再考中专，我征求爸妈的意见，出奇一致，家里还有两个姐姐读高中，一个弟弟读小学，负担重，先考中专试试吧，考不上你再去读一中也不迟？读高中也不一定能够考上大学，而且中专也挺好，一个女孩子，能够吃国家粮就已经很不错，早出来早工作。就这样，我放弃了保送一中的机会，通过筛选、考试，我的中考成绩超过了所有类别录取分数线，工商材、农林水、师范、卫校都可选择，爸爸说，我们家世代为农，农校毕业后可以分到乡政府，大小是个干部，就填农校！没有多少思考与决择，我收到了农校的通知书。

十五岁的孩子，人生中第一次走出县城，市里差不多一个模样的高层建筑和车水马龙让我找不到方向感，有点不知所措，农校地处邵阳城南郊，周围是市第一园艺场漫山遍野的桔树，校门在一条蜿蜒的小道处拐入，邵阳农校四个字镶嵌在简单的校门上，校内环境如其名，似农家院落，毫不显眼，也不大气，道路两旁绿树成荫，只有一座宿舍与一座教室并排坐落于其中，教师宿舍楼、学生宿舍、实验楼、萄葡园、试验田散落于其中，规模并不大，安静土气，与这个城市的喧闹格格不入，气质象极了我这个刚刚来到城市的农家女孩，也拉近了我与农校的距离感。

二

融入新的校园生活是件很容易的事，没有多少学习压力的我们很快便驱散了离家的乡愁，如鱼得水乐不思蜀。农校最大的特点是男多女少，一个班一般只有3至5个女生。我们班47个同学，全部来自邵阳市九县三区，其中39个男生，8个女生，在这男女比例严重失衡的农校，女生无一例外，都是男生呵护的国宝级熊猫，珍稀而珍贵。

恰逢改革，农校学制四年，设置了农学、植保、园艺、畜牧、经作等专业，都有点儿枯燥，我学的是农学专业，对于我们这些已经包分配的学生而言，吸引力显然不够，大家学得心不在焉，也毫不用力。常记得，吃饭铃一响，同学们立即以百米冲刺速度向食堂飞奔，生活真美好，那裹着葱花和辣椒的花卷曾是我的最爱，松爽麻辣香郁，毕业后再也没吃过这样美味的花卷。

那时，最喜欢最期待的是上实验课和室外植保课，因为可以去外面走走，透透气，因为生动与感性，认识的植物属科反而不容易忘记，对于农作专业，学习仅仅停留在理论层面确实是苍白无力的，很感激老师们独具一格的教学方式，这张照片，是去新邵白水洞认识植物属科时的纪念，也是在校园学习期间唯一一张同学的合照！

（邵阳农校农16班户外植保课，摄于新邵白水洞）

考试不及格就不能如期毕业, 那是让我们最头痛的事，同学们常常在考前一周，开始临时抱佛脚强迫记忆，结果多是六十分万岁皆大欢喜。相对而言，我那时学习还算用功，成绩尚可，与改变命运的目的已经无关，专注读书只是习惯，可惜学的专业压根儿不喜欢，人生中选择了不是自己喜欢的事，那些勉强记住的理论知识只停留在表面，时光一走，它就随风飘散，扎不了根也发不了芽。

为了提前拿到大专文凭，更好地在社会上立足，中专二年级时，我报名参加了自学考试。好在，中专的学习氛围宽松，我有更多的时间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我加入了学校的通讯社，负责一个栏目的编辑，没有什么专业培训，写写通讯稿，写写日记，摘抄优美句段，练练字，和朋友同学们书信往来，自由散漫，读高中的二姐正被学习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来，她极是羡慕我这种生活。

老家院子里的一个哥哥在邵阳师专就读中文系，知道我喜欢看书，周末常常从他们学校的图书馆借来名著给我，《平凡的世界》、《红楼梦》、《水浒传》、《穆斯林的葬礼》……通过书本，我来到了一个从未见识过的世界,如饥似渴，发自内心的愉悦。

多年以后，当我看到杨澜那段关于女人读书的意义：“有人会问，女孩子上那么久的学、读那么多的书，最终不还是要回一座平凡的城，打一份平凡的工，嫁作人妇，洗衣煮饭，相夫教子，何苦折腾？我想，我们的坚持是为了，就算最后跌入繁琐，洗尽铅华，同样的工作，却有不一样的心境，同样的家庭，却有不一样的情调，同样的后代，却有不一样的素养。”很庆幸，在中专坚持了阅读和学习，没有荒废那段青春，这种习惯足以受益终生。

95年的金秋时节，我们实习了，地点在武冈市邓元泰镇，与镇里的农户联点，每两个同学一户，颇与现在的结对帮扶相似，指导农业生产。居住的条件有点艰苦，犹记得，我们8个女生的卧室就是一个简陋的空房，床铺连在一起，一路铺来。中专毕业照便是在原邓元泰镇老镇政府办里面照的，照片上同学们的表情都很严肃庄重，鲜有笑容，大家都沉浸在离别的感伤里。

离别的前一夜，8个女生都在镇政府后面的草坪喝醉了，那是我们用自己的方式向同居三年的姐妹们告别，也包括，姐妹们在没有星星的夜，沿着城市的街道，漫无目的地一直走一直走，说着不着边际的话，昏黄的街灯陪着我们，到天亮。

三

我们班8个女生，李子、慧、东、鸽子、娅、冬、春、浩，来自不同的地方，拥有不同的个性，刚好一个寝室，在一起朝夕相处了三年，和谐融洽，建立了深厚的姐妹情谊。毕业二十年聚会时说起往事，春对8个女生的评价恰如其分，精炼能干的李子，憨厚可爱的慧，秀外慧中的东，洒脱感性的鸽子，外向开朗的娅，大气有领导风范的冬，朴实善良的春，还有聪慧文艺的浩。

这些闺蜜们，值得浓墨重彩写下一笔，青春的岁月因为她们的陪伴而丰富多彩。无数个午休，一个奶奶总会如期到寝室叫卖零食，那时的公费生每个月有28斤粮票、22元奖学金，我们饭吃得斯文，节省下来的饭票便可以兑换零食，最喜欢吃的是象沙琪玛一样的狗其凤和刚刚流行的方便面，不需要泡，直接嚼也有滋有味。当然，这种毫无节制的日子是要付出代价的，我中专刚入学时体重78斤，一个学期已经飙升至94斤，曾经营养不良的脸直接过渡到婴儿肥，有照片作考证，却没有纵向发展，个子一点也不见长。

晚上，灯熄了，我们还是毫无睡意，听着当时最流行的收音机，聊着八卦，诉说关于青春萌动的心事，大家知根知底，几乎没有秘密。多愁善感的如花年纪，每个女孩都会收到情书，对于爱情，我们都有憧憬，琼瑶、三毛、席慕蓉是我们膜拜的女神，鸽子极是羡慕三毛《撒哈拉大沙漠》里的爱情故事，嚷嚷着以后要找就找荷西那样的大胡子男人，李子说长大了要是喜欢一个男孩就约他到有月亮的晚上约会，朦胧浪漫，皮肤也显得特别白皙，她对自己当时长的青春痘有点耿耿于怀，东希望找个高个子的男孩弥补她身高的不足，这样生出来的孩子才不会矮，冬和娅对颜值要求有点高，我喜欢文质彬彬的儒雅男孩，春和慧最内敛，总是沉默，什么也不说，当合格的听众。

（中专闺蜜合影，1993年摄于农校操场边的桔园林）

操场外的桔子园，是我们散步的好去处，每日黄昏，学校广播总会播放郑智化、刘德华、杨钰莹、小虎队、孟庭玮的歌或是学友们的通讯稿件，《星星点灯》、《忘情水》《风中有朵雨做的云》、《千纸鹤》、《风含情水含笑》、《同桌的你》彼时最流行，伴着音乐，漫步其中，缓缓而行，优哉闲哉。

阳光明媚的周末，常与鸽子、春她们一起，买点零食，带上小说，铺地而坐，看书唠嗑晒太阳，阳光透过树林，投下斑驳的影子，阳光免费，快乐免费。或是，徒步去十里路远的红旗路回民餐厅，吃上一碗回民粉和糖油粑粑，再走路回到学校，那种感觉真是美好，现在，只要去市里，无论顺不顺路，我还是喜欢去那个回民餐厅坐一坐，吃上一碗粉，时过境迁，这个城市变化太快，还在的老地方已经不多，那里承载了我们青春的影子和年少的记忆。

（作者和闺蜜，1994年摄于邵阳城南公园）

循规蹈矩的我，人生中的第一次和唯一的一次说谎请假逃课，缘于1994年那场飘飘洒洒飞扬的雪，鸽子、春和我蠢蠢欲动，我们仨绞尽脑汁，编制理由，我装牙疼，春陪我看病，鸽子回家探望母亲，理由不同，目标一致，共同奔赴市城南公园，打一场漂漂亮亮的雪仗，还有某个雪后的清晨，那束晶莹剔透的梅，暗香浮动，温暖了整个青春！

毕业后，我们8个女生还是会常聚聚，李子和娅在干农业本行，春经商，慧从教，东、冬和我进入公务员队伍，鸽子出国，我们各自走上了不同的人生路，但有一点没变，只要聚到一起，还是会东家长西家短的唠嗑，说说家人聊聊孩子，没有距离感，这样的情感，在经历了太多人生后显得弥足珍贵。

后 记

1993年《公务员暂行条例》正式实施，所有公务员都必须通过公开招考。1996年我们中专毕业，和以往农校的师兄师姐们一毕业就分到乡镇政府行政部门不同，除了部分同学通过公考进入行政队伍，大多数同学都干起了本行，活跃在邵阳市、县、乡镇农业部门这个舞台上。21世纪初，农业部门是一个弱势部门，财政采取按编制人数下拨工资预算的体制，大多数乡镇农业站编制只有3至5人，实际在岗人数却有10多个，这意味着10多个人分3至5人的工资总额，待遇可想而知，这种体制环境促使很多同学另谋出路，经商下海、公考改行，大家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其中艰辛，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也有若干年，除了相好的几个同学，我们几乎失去了彼此的联系，感谢微信，让47个同学又找到了组织。时光易逝，岁月催人老，一晃就是毕业20年，2016年我们相聚在绥宁。再相聚，当年那些青涩的男生女生们，已经多少有了岁月的痕迹。再相聚，感叹时间只是让彼此成熟，却并没有疏远彼此的情感。再相聚，惊讶地发现，就算已有着不同的人生轨迹，我们的性格，依旧如当年。关峡苗族乡民族村、黄桑、上堡古村，男女对歌表演、篝火晚会，我们又变成了一群年轻不谙世事的小伙小姑娘，尽情地欢笑，这种卖萌的夸张仿佛是在向岁月宣示，我们还未老！期间，也在感叹，若是当年我们没有考上中专，而是上高中读大学，是不是会有更好的发展更大的舞台，过着不一样的人生？

（农校同学毕业20周年聚会，2016年摄于绥宁）

我们微笑着道别，因为知道，前面的人生我们或许会聚少离多，但在最美好的青春里，有你有我。人生总是这样，有离别有相聚，才会懂得珍惜与珍藏，谢谢你们，一起见证经历彼此的青春年少！

责编：楚木   

版式：楚木

  图：作者

阳浩浩往期作品阅读：

阳浩浩 ： 奶奶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