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之——回忆大余县的几次大雪
那会儿的棉大衣一裹,人就显得笨重。俩兄弟挤在东山门老体育场进东山公园那座木桥上,桥栏杆落着白,脚底下还不敢乱蹦。你看那眼神,像是半夜被雪吵醒,出门一脚踩进新世界。老一辈讲得实在,元宵节深夜雪下大了,第二天就得赶紧留影,不然太阳一出,路上全成稀泥巴。
解放桥这张最能看出雪有多厚。桥面平得像刚摊开的面粉,脚印都舍不得踩上去。后头那栋两层楼,是当年的城郊供销社。现在人买东西图快,那时候买东西图个排队不挨骂。供销社门口要是下着雪,棉鞋一进一出,门槛很快就结一圈黑边。
这地方原来是进八零一厂的小桥,现在说是牡丹亭公园正门那一带。雪把路抹得干净,最刺眼的反倒是后面那排标语。字大,口号硬,拍进去就跑不掉。那年月拍照不讲构图,谁站得稳谁先站,风一吹,围巾往脸上一糊,照样得把相机按下去。
蹲下来抱着娃那一下最累。雪地里膝盖一跪,裤腿立马湿透,还得把孩子托住。背景那一排车停得乱七八糟,像是临时都跑出来看雪的。这里说是原林业局贮木场,也就是以前的东山公园一块地方。木头怕潮,雪一化,地上全是滑的,人走路都得横着脚掌挪。
小孩穿得像个团子,帽子压得低,脸上还装着不高兴。大雪天被喊出来拍照,谁都不情愿。照片里那条路边的房子低矮,像解放桥原卢屋位置一带。现在换成店铺,玻璃门亮得晃眼。以前是土墙木窗,风从缝里钻,晚上睡觉耳朵都能听见雪落瓦上的沙沙声。
墙角那块路牌很关键,一眼就把地方定死了。人站在雪里,两手塞兜里,笑也不敢笑太大,怕冷风灌牙。那时下雪,路边的水沟先结一层薄冰,孩子拿树枝去捅,捅破了还要被大人骂,说把鞋弄湿了回家烤火费柴。
这张风大。栏杆上结着白,河面一片灰,远处的楼房看着硬邦邦。位置说是现在坝上工人桥那段章江出口。旁边这些居民楼,以前常有人认错,说是矿上的宿舍。老大余人知道,哪有那么整齐的宿舍,都是县里单位慢慢凑出来的房子,窗户一到冬天就起雾,里头还贴着报纸挡风。
手套一戴,胆子就大了。两个人隔着雪堆对扔,雪团子捏得紧,砸到脖子里能凉到心口。那年在西华山钨矿,年轻人不怕冷,硬是跑到空地上互打雪仗。看衣服厚归厚,动作倒灵活。旁边要是有人喊一声快躲,立马全场乱跑,鞋底打滑也不管,摔一跤就爬起来接着闹。
站一排拍合影,最怕谁先抖。脸一抖,相机里全是糊的。这里说是3号索道附近,雪压在废石堆边上,白得发亮。后来索道没了,照片就更值钱。你别看现在手机随便拍,当年能拍张清楚的,还得挑光线,挑胶卷,挑人别乱动。
从高处看下去,整片山坳像被撒了盐。那些屋顶一层白,烟囱口冒的烟细得像线。这里是西华山垇上,雪一大,路口就堵,矿上的车开不动,大家就靠两条腿走。走久了脚趾头麻,回屋把袜子一脱,脚背通红,烤火盆旁边还得先把鞋底的冰磕下来。
三个人站在雪路上,前头那位手里像还捏着根烟。矿部往431方向公路那一段,雪铺开了,就有人胆子大,拿鞋底当板子滑雪。滑得像不像不重要,重要的是那股劲。旁边的人看着也心痒,脚一蹬就下去,摔个屁股墩,裤子拍两下,继续往前滑。
背景这段老东西,大余中学城墙,还有右边那座碉堡,老大余人不会认错。下雪天站在这儿,风从墙缝钻出来,冷得很干脆。拍照的人多半把手缩在袖筒里,嘴里还要说一句别站太久,脸冻僵了笑不出来。
这张不是闹的,是静的。人蹲在坡上,戴着手套,背后是屋子和山。雪不算厚,露出一块一块土色,像刚化过又冻回去。那种天最折磨人,路上看着白,其实底下软,走两步就一脚泥。回家门口一跺脚,鞋跟掉一坨,地上立刻一滩水。
从上头看牡丹亭公园,亭子屋檐都压着雪,路像细带子绕来绕去。2002年那场雪之后,好些年都没再见过这么像样的白。公园里有人专挑木栈道走,说不沾泥。也有人偏爱踩新雪,踩出一串脚印,过一会儿又被后面的人踩乱了。
一大群大余中学的学生挤在一块,脸冻得红,笑得倒齐。那时下雪,最热闹的地方反倒是操场边。有人拿搪瓷杯装热水,有人把围巾往上拉,老师在旁边喊别打闹,转头又让大家站近点合影。这种照片留到现在,谁的名字都记不全了,倒是那股子学生气还在。
石拱门一黑,雪一白,站在门洞口就像进了另一个季节。旁边那块刻字石头很醒目,叫千古名关也好,叫啥都行,反正一到下雪,这里就有人来拍。红衣服一穿,雪地里最显。地上滑,走两步就得小心,不然摔一下,膝盖能疼半个月。
几个人走在林子里,回头那一下最像老朋友喊你快跟上。树枝上挂着雪,路面被踩得一团一团,脚印深浅不一。有人手里还提着袋子,多半是装点吃的喝的。那种雪不算大,胜在细,走久了肩膀上全是白点,拍一拍又掉下去。
冰凌这东西看着干净,摸一下手就疼。她站在一堆挂霜的枝条前,手里捏着小果子似的东西,像是在挑一段好看的。这样的天,衣服不敢穿薄,风一吹,脸皮都紧。外头看着是景,走近了才知道,脚下全是硬冰,鞋底一滑,人就得稳稳站住。下回再接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