辨析吉林市老照片:关于那两座消失于八十多年前的“鬼”楼
我的六年小学生活是在吉铁二小度过,很早就听说那里曾是解放前的吉林北大营,上学期间在校园里还见过残留下来的一排民国青砖平房。但是北大营解放前曾有过楼房的情况则是在2021年时才知道。这一年的春天,查阅地方史料时,无意中在《昌邑区民主街道志》中发现了一条简短的记载:民国初年,张作相在莲花泡北端(今吉铁二小至民主街道办事处一带),修建兵营一座,当时是土围子,四角有炮台,有11栋青砖平房,驻扎山炮连,人称北大营。伪满时期日本人曾修补过,拆除土围墙,修建两栋二层楼,驻扎小林部队,光复时两栋小楼被拆除。由这条记载可知,八十多年前,今延安路与中兴街的西北侧一带的某处,曾有两栋被用作军事设施的二层楼,它们属于北大营范畴。由于此记载只出现于这本书,其他史料均无记载,也没有听到更多口述历史介绍,因此难免属于“孤证”的性质。尽管是“孤证”,我却一直对见到这两栋楼的更多图文资料保留着希望。由于这两年来一直比较痴迷于老照片的辨析,网络上的朋友们也常会与我分享、讨论。就在发现《昌邑区民主街道志》记载后不久,我就见到了几张日伪时期吉林北大营楼房的“疑似”照片。这几张照片出自一本记录1939-1941年日伪当局疯狂围剿抗日武装的“讨伐写真集”(杨靖宇将军就牺牲于这次“讨伐”),其中有关东军司令梅津美治郎在吉林听取“讨伐队司令”野副昌德汇报的情形,以及日伪当局各主要部门及地方机构召开“讨伐”协调会议的情形。除几张室内照片外,汉奸于琛澂与野副的合影,以及日寇侦察部队“长岛工作队”的合影则出现了楼房外景。根据文中日文标注,可大致确认这些照片拍摄于日军设在吉林的指挥中枢——讨伐队司令部。2000年6月,吉林市新建北小区施工时曾挖掘出一块“野副讨伐队司令部进驻纪念碑”,此碑立于1939年9月29日,为野副昌德题写,因有“吉林、通化、间岛三省司令部”字样,可知当时围剿抗联的“讨伐司令部”设在吉林北大营一带。从几张照片的画面分析,室内空间宽阔,地面、天棚、窗子并非老式平房的内景,而是新式建筑物里的会议室;楼房外景为二层楼房,宽大的窗子为日本近代建筑式样,因此怀疑“写真集”中的室内外的情形很有可能就是消失的鬼子楼。之后不久,又看到一张“吉林北队营前面八大队本部”的照片,该照片的标注日文中还提到“*大队吉林最初屯驻地”(*字体模糊)。根据相关史料记载,九一八事变之后,日军在吉林的驻军主要有宪兵队和第二守备队(管理铁路沿线治安,不是铁路警察)。另据日文资料记述,第二守备队司令部成立于1933年,最初设在蛟河新站,1934年7月迁至吉林,1938年又迁往长春。结合1933年吉林城的精密地图中没有守备队司令部的标注,推测《昌邑区民主街道志》记载的吉林北大营两栋鬼子楼很可能就是1934年所建。日寇第二守备队下辖六个大队,分别为:守备京图线(长春-图们)的七大队(本部延吉)、八大队(本部敦化)、九大队(本部吉林),守备京白线(长春-白城)的十大队(本部宽城子),守备拉滨线的十一大队(本部新站),守备吉奉线的十二大队(本部磐石)。梳理民国吉林北大营11栋平房的时间线,最初为日本关东军“步兵第三营本部”,1933年后为第二守备队九大队占用,1942年6月,第八大队移驻吉林北大营,1944年2月,八大队迁往北千岛(今为俄罗斯占领)后,使用该营房的日本部队不详。结合多本日文资料记载可知,照片中的二层楼为吉林北大营两栋鬼子楼中的一座。拍摄时间为1942—1944年之间,当时的平房和鬼子楼一并由“八大队”使用。另外,照片所附标注文字中模糊的字体可能是“九”。去年年底,在一份1938年的日文游记中,看到一张稍显模糊的照片,内容为某日本教育访问团到守备队“慰问”的情形。对比之前照片的建筑细节,可以确定该照片背景建筑就是北大营的鬼子楼。根据游记的文字记述,该团上午10点50分乘火车从长春抵达吉林市后,午前就在伪吉林市市长白恒兴的陪同完成了守备队和日本领事馆(当时由日本高等女校使用)的探访,从时间和空间上判断,画面中的守备队楼房也确实就在火车站附近。今年年初,吉林市著名收藏家高新宏先生购得了一批日伪时期的照片,其中又出现了一幅吉林守备队照片。与之前的照片相比,这张照片不仅更为清晰,信息量也要更大。尽管只露出部分,但大致可以看到铁丝网是架设在一道矮土围子(土墙)之上,门垛上不仅挂着“吉林守备队”的木牌子,还挂着“吉林防空队本部”的条幅。看来管理铁路沿线的守备队已经“管天”——照片很可能是上世纪四十年代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拍摄的。基本确认了《昌邑区民主街道志》记述“有楼房”基本属实,于是尝试对另外一些谜团进行开解:首先是两座楼房的具体位置。高新宏先生购得的那批照片既有北大营楼房影像,也有多张平房影像。反复观看,发现楼房似乎并不与平房相邻。其实历史上的北大营并非吉铁二小校园,除核心区外,其外围——校园西北侧还有其他营房和火药库,特别是火药库,甚至也有土围子和壕沟。考虑到“野副讨伐队司令部进驻纪念碑”发现位置在新建北小区7号楼工地,立碑的位置应与建筑本体不远。在1940年的《吉林市街地图》中,北大营的壕沟还在,因此《昌邑区民主街道志》中记述“拆除土围墙”只可能是北大营主体的围墙。另外在1940年的地图中,当时的西北康路绕过了北大营的壕沟,向北转折通往兴安大路(今吉林大街北段)——这段路是这一区域内比较宽直的道路,规制与朝日街(今中兴街)一致。到了今新建北7号楼附近,出现有一大一小两个黄色的建筑区域标注。从交通条件和建筑应备级别推断,这里很可能就是北大营鬼子楼的位置,而此前,我一直怀疑鬼子楼在延安路和中兴街交汇的西北角。由于看到了一座鬼子楼,寻找另一座的工作也被点燃了热情。近日发现一张八大队二中队鬼子合影照,背后的楼房虽形制与吉林守备队的已知楼房相似,但从日文标注的拍摄时间看可能是敦化周边铁路沿线的某处,不该是吉林北大营的鬼子楼。截止目前,那座没“露面”的楼究竟有多大,与露面的这座如何排列,尚不得而知。最后,《昌邑区民主街道志》中提到的“小林部队”是哪个部队的番号也是下一步要关注的内容。当前可供查阅的史料很少,但可以确认不是第二守备队的番号(该部队最大的鬼子头儿,以“小”字开头的只有鬼子中将小松原道太郎),也不是八大队的番号。是否为最初关东军步兵第三营的别称,还是第二守备队九大队的别称,或者是1944年驻扎此处的的某个鬼子头儿,还有待进一步查证。当然是不是误写了,也需要进一步查证。在正文末尾很想对能够读完此文的朋友说一句:总有人认为探讨日伪时期的鬼子历史没有意义,我却不大赞同。无论过去、现在、将来,理清历史中敌人的情况十分重要——这不仅是知己知彼的客观需要,同时也是在踏踏实实践行老百姓“冤有头债有主”那句老话!本文为优雅的胡子原创文章,其他自媒体转载须经作者同意,违规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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