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张泛黄的全家福
画面中七口人，
前排两个男女孩一个男孩，
后排一位怀抱婴儿的女子、
一位传统打扮的老人、
一位抱着小男孩的男子。
背景是朴素的乡村房屋与植被。
所有人的目光望向镜头，笑容温和，
凝固了一段旧日时光。
这就是今天这篇文章的主角——
“野丫头”出生与奔跑的世界的缩影。
照片前排右边第一个女孩
就是我那“野丫头”表妹。
图一｜表妹的全家福照片，有40年了
我那表妹，我二舅的大女儿，从小便是个不折不扣的“野丫头”。
这“野”的源头，在舅舅身上。
或许因为她是长女，又或许是她骨子里那股按捺不住的鲜活劲儿，对了舅舅的脾气，他总不自觉地拿她当个男孩来养——不，是当个骄傲的“孩子王”来纵容。
于是，养出了她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敢拼敢闯，浑身仿佛有燃不尽的气力。
我们这群年纪相仿的表兄妹，是她最初的疆土与臣民。
在村道上卷着干燥的尘土疯跑，在山野里拨开灌木与长草惊起虫鸟，在秋日金黄的稻浪边踏着田埂撒欢……她是当然的“头领”，指挥若定，冲锋在前。
而我，虽然比她大两岁，却是她忠诚却时常暗暗不服的“跟班”。不服气了，便扭打作一团，泥土沾满脸，赌咒发誓“再不跟你玩了”，转眼却又被新奇玩意儿吸引，凑在一起叽叽喳喳。
舅舅对她的宠，是明目张胆、带着炫耀的。
乡间酒席规矩多，上位是留给尊长的。可我舅舅，就敢把他那丁点大的丫头抱上去，安放在代表着尊长的椅子里。她小小的身子陷进去，双脚悬空轻晃，眼睛亮晶晶地打量满桌菜肴，试着去握对她来说过于沉重的木筷。舅舅在一旁看着，眼里的笑意与纵容浓得化不开。那不是对男孩的期待，那是将一颗明珠，置于灯火最亮处的骄傲。
这骄傲，成了她所有“野性”最坚实的底衬。她不是没人管的野孩子，她是被父亲托起、被允许俯瞰自己小小王国的公主。
后来，她的“威望”走出了亲戚圈子，在村里那帮半大孩子中传开。她开始“管”更宽的“闲事”。
谁被抢了弹珠，谁家妹妹被揪了辫子，只要传到她耳朵里，她必要“出头”。我曾见她双手叉腰，像棵生机勃勃的小松树，挡在一个抽泣的孩子面前，对面是几个高过半头的男孩。她扬起脸，声音又脆又亮：
“欺负人算什么本事？有本事跟我来！”
那气势，竟真唬得对方一时愣住。她身上用不完的力气，从此不只用于奔跑嬉闹，更用于守护她那时所理解的、小小的“公道”。
那么多疯跑的影子、喧闹的场景，在记忆里逐渐淡去。唯独有一幕，被时光打磨得愈发清晰，带着温暖的、令人发笑的锐度。
那是一个寻常午后，她疯玩累了，跟我回老屋。乡下老屋的厕所是单独的一小间，昏暗，带着泥土与旧物的气味。里面没有马桶，只有一口巨大的陶缸，缸沿厚重，泛着年深日久的乌光。
对我们那时的身高，那缸无异于一座小山。
我忘了缘由，只记得那一幕：她踮着脚尖，一双小手费力地扒住那冰冷湿滑的缸沿，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整个小小的身子几乎“挂”了上去，悬空，腿在空中无意识地蹬着，使着全身倔强的劲儿。
那一瞬间，没有“孩子王”，没有“座上宾”，也没有“小侠女”。只有一个孩童，在与她庞大而古旧的生活基础设施，进行一场全神贯注、笨拙到可爱的搏斗。
那身影，有一种近乎庄严的认真。
“叭”一声，那缸倒了！
........
我不记得大人们是怎样收拾撒了一地的乱糟糟的境况，和我表妹一身的污秽是怎么弄干净的。
我只记得，当时我心里有一点高兴，这个我心里一直暗自不服的野丫头，终于遭殃了。
许多年呼啸而过，快过当年田埂上任何一次追逐。
我们都长大了，散落四方。故乡的老屋与那口深埋的陶缸，早已在推土机的轰鸣中化为尘埃，沉入记忆的地层。
可奇怪的是，那个挂在陶缸边沿的、小小的、不服输的身影，非但没有湮灭，反而越来越固执地在我的乡愁里晃荡。
如今，那野丫头，我的表妹，想必也早已走进另一种规整、忙碌的生活。只是我总觉得，她身上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那是被骄纵出的底气，是混不吝的勇敢，是流淌在血液里的、为所珍视之人之事两肋插刀的热忱。
那份源自旷野、源自宠溺、源自本心的“野”，或许会隐藏，会转化，但绝不会被驯服。
因为那是她生命最初的火种。它曾照亮那么多童年的黄昏，也必将以某种方式，继续照亮她往后的人生。
后记|关于照片与肖像
整理旧物时，翻出这张泛黄的全家福（图一），是我那野丫头表妹家的。也就与我20岁时给我外祖母画的像产生了联想。
“野”是一种向外迸发的生命力，而“韧”是一种向内沉淀的持久力。看着这两幅图像，我觉得，表妹身上那股“野”劲儿，可能源自某个更久远的血脉，源自像肖像中外祖母这样的先辈。
外公在文革时受害，留下五个孩子给了外祖母。外祖母以顽强的生命韧性，支撑起这个家，直到她93岁去世。
那野丫头，是我表妹。或许也是某种家族精神的当代显影——在旧相框与老照片的沉默注视下，鲜活地、吵闹地、不屈不挠地，继续着她的奔跑。
图二|斑驳画框中的“张母吴氏肖像”
肖像的老年女性面容安详，
她是我表妹的阿嬷(Ma四声)，
也是我的外祖母。
她身着深色传统上衣。
画框红漆剥落，题款模糊，
唯“吴氏肖像”四字清晰。
它静默地悬挂，
仿佛家族记忆的守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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