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群:一张老照片,半部童年红

翻出这张老照片，思绪瞬间被拉回半个多世纪前的七十年代。

妈妈摩挲着那张有些泛黄的照片，慢悠悠地开口：“那时候你才七岁多，刚上一年级。是你们在部队的爸爸，想要留一张你们三个的照片。那天我休班，就带着你们仨去照相馆拍的。那时候照相，手里都得拿本红宝书，胸前别枚像章，那时照相都是这样。”

简简单单一句话，便轻轻掀开了尘封已久的岁月。旧时光扑面而来，那天去往照相馆的点点滴滴，我直到如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去照相馆的路上，我攥着红宝书，跟在妈妈身后，脚步又轻又急。

路过街边副食店，隔着玻璃望见里面花花绿绿的水果糖，妹妹悄悄拽了拽我的衣角，小声念叨：“姐，你看糖。”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玻璃罐，却懂事地不敢多言。那年月日子清苦，糖果是稀罕物，寻常日子难得尝到，也只有过年，才能盼上一口甜。

照相馆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来往大多是穿军装的青年、梳着麻花辫的女子。人人手里捧着红宝书，胸前的像章在日光里闪闪发亮。

终于轮到我们，摄影师将我们安顿在硬硬的长条板凳上，伸手帮每个人理好衣襟、摆正像章，反复叮嘱：“头抬稳，别乱动，眼睛看镜头，红宝书一定要捧端正。”

弟弟年纪小，紧张得不停咽口水，小手悄悄抠着板凳缝隙。妈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让他安分坐好，他才立刻挺直腰背，不敢再乱动。

照片里，三个小小的身影端正坐在布景前。稚嫩眉眼间藏着孩童特有的懵懂与拘谨，小小年纪，早已被七十年代的时代底色，烙下了深刻的印记。手中紧紧攥住的红宝书，胸前闪闪发亮的像章，都是那段火红岁月最真切的见证。

左边的妹妹，穿一身枣红色粗布褂子，齐整的刘海下，眉眼安静温顺，有着远超同龄孩子的沉稳平和。她小手紧紧拢着红宝书，封面印记历经岁月打磨，依旧清晰鲜明。素净衣衫上，一枚像章静静别在胸口，透着旧时光独有的温润暖意。

中间的弟弟，头顶一顶洗得发白的草绿色军帽，格子布衫裹着圆滚滚的身子。嘴巴微微张着，眉眼局促不安，一时难以适应镜头前的拘谨。胸前那枚大大的像章，几乎占了半个衣襟，在相片里格外醒目。

右边梳着利落麻花辫的便是我，一身朴素格子褂子，是七十年代最寻常不过的孩童打扮。我稳稳捧着红宝书，内心安静坦然。那时年岁尚浅，说不清太多大道理，却隐隐懂得，这本红色小册子，藏着一份朴素又郑重的分量。

那日拍照的紧张忐忑，我一直记在心里。全程紧绷着身子不敢松懈，生怕姿态不够端正，辜负这样一次难得的合影留念。即便万般小心，快门定格的那一刻，手里的红宝书还是微微歪了边角，藏着儿时掩饰不住的青涩与慌张。

拍完照片往家走，妹妹一路低头抚摸胸前的像章，小声问我：“姐，你说这像章会不会一直这么亮？”我答不上来，只在心里默默觉得，这一枚小小的圆牌徽章，比过年吃到的糖果还要珍贵。

那个年代，拍一张照片，比过年还要郑重隆重。妈妈常念叨：“七十年代，拍一张相片可不是小事，都是再三斟酌、好好准备，哪能随便就去照相。”

那时家里日子节俭朴素，为了拍下这张兄妹合照，我们三个都换上了家里最体面的衣裳。

妹妹这件枣红布褂子，是姥姥连夜一针一线赶制出来的，出门前还反复叮嘱我们：“这是专门照相穿的，待会儿要乖乖听话，好好拍照。”

弟弟身上的布衫，是妹妹穿小了的旧衣，母亲拆改剪裁、缝缝补补，修整合身再给他穿；唯独我这件格子褂，是母亲头天夜里连夜搓洗干净，细细整理平整、叠放整齐，干干净净，才放心让我穿着去照相。

七十年代，街头巷尾，寻常日子里，处处都浸染着浓厚的红色气息。那时照相馆洗出来的，大多是黑白底片。孩子们从蹒跚学步开始，就跟着大人诵读熟记；刚踏进校门的第一堂课，便是对着画像庄严敬礼。

一张相片冲印出来，妈妈当时特意交了彩色照片的钱，老师傅便拿着颜料，一点点亲手细细上色。轻轻晕开我们脸颊粉嫩的气色，把弟弟的军帽染成温润的草绿，再将每人手里的红宝书，一笔一笔仔细涂成鲜亮端正的中国红。原本单调陈旧的黑白底片，瞬间有了暖意，也添了满满的生气。

姥姥捧着上好色的照片，来回翻看，眉眼含笑，一遍遍念叨：“好看，真好看，简简单单的旧衣裳，上了色，看着也像新的一样。”

我始终记得自己刚上小学第一天的模样。

进了教室，老师领着我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列队敬礼。小小的胳膊直直举过头顶，久久不能放下，胳膊又酸又麻、僵硬发酸，却半点不敢松懈。

出门前，妈妈和姥姥千叮万嘱，一遍遍交代：“到学校要好好听老师的话，让敬礼就好好敬礼，不许调皮。”

身后一排排同学安安静静站着，个个规矩端正。那样肃穆的氛围，小小的我看在眼里，悄悄记在了心里。

等到放学回到家，我忍不住跟妈妈撒娇，念叨胳膊又酸又累。她只是温温柔柔笑着，伸手轻轻揉着我僵硬发麻的肩膀，眼里满是藏不住的心疼。

我们这代人的童年，就在红宝书与像章的陪伴里慢慢长大。年纪小，不懂世事繁杂，只懂安分守礼，心存敬畏，简单安稳度日。

如今再看这张老照片，满心感慨。旧时光一去不返，老物件渐渐褪色蒙尘，可属于我们的那段童年，真切又鲜活，从未走远。

方寸旧照，承载着一代人的岁月与记忆。那些简朴又厚重的往日时光，静静沉淀心底，成为一生最温暖、最踏实的念想。

王群，山东泰安人，电力系统退休职工，脑梗后遗症患者。以质朴文字记录岁月、亲情与康复心路，书写平凡人生的坚韧与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