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飞古道的老照片

前几日，我去了一趟张飞古道。青石板路蜿蜒而上，两旁的古树遮天蔽日，风穿林而过，带着潮湿的、草木的气息。

回家后，我给艳子发了几张张飞古道的照片。

她很快回了一句：“我家就在大沱口车站旁边，五楼。”

我愣住了。

大沱口车站，五楼——那是她当年住的地方。我去过，还不止一次。那么，她家旁边的张飞古道，我岂不是也去过？思绪像被什么猛地拽了一下，我赶紧翻箱倒柜，把放在柜子最顶端的旧相册一本本抽出来，吹掉灰尘，一页一页地翻。

找到了。

照片已经泛黄，边角卷起，颗粒粗粝得像蒙了一层纱。但就是这层纱，隔着几十年的光阴，我一眼就认出了那条路、那片林子，还有照片里的我，穿着那时流行的裙子，坐在古道的石阶上，一点笑容也没有的、酷酷的自己。

一张是远景——原来我是一直都喜欢“景大人小”的意境的呀！脚下的青石板干净得能照出人影，两旁的树木蓊蓊郁郁，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

一张是中景——站在一堆参差的石块上，身旁刷着“绿化祖国 为祖国争光”的白漆——这几个字我前几天在古道上见到的！只是白漆早已斑驳，但仍是能依稀可辨的。

我一张一张地看。照片里的人年轻得不像话，路也年轻，树也年轻，连阳光都年轻。

以为早已记不得了。可当这些老照片闯入眼帘，记忆的闸门瞬间被冲开——那年夏天，我还在艳子家住了几天呢。白天，我俩手牵手出了门，穿过马路，走下斜坡，古道就那样蜿蜒在面前。我们一路走一路闹，在石板上跳来跳去，还在江边捡了好看的石头带回家。那时候年轻，觉得日子长着呢，长到永远也过不完。

如今，照片里的人，眼角早已添了细纹。那条古道，这些年我竟再也没有去过。

我盯着照片看了许久，然后打开修图软件，一张一张地调。调亮度，调对比度，把模糊的边缘锐化一点，再锐化一点。我想让照片清晰些，再清晰些——仿佛只要够清晰，那段时光就能伸手可及。其实修来修去，也不过是让泛黄变淡了些，让颗粒不那么明显。但心里觉得，它们好像真的“新”了许多。

照片发过去，艳子也激动了：“照片一点也看不出来是几十年前的，太棒了！”

我忽然想，这条古道走了几千年，来过多少人，又送走了多少人。张飞当年策马而过，脚步匆匆；我们当年徒步而行，笑声朗朗；如今我再次重走，只剩风声。可石头还是那块石头，路还是那条路，树还是那棵树——它们什么都记得，只是不说。

而我们呢？我们以为自己忘了，其实什么都记得。记得那条路的弯，记得那片林的凉，记得走到半山腰时回头看，远处的江水亮得像一面镜子。

一张老照片，修得再清晰，也修不回那年的风、那年的人、那年不知愁的心。但它让我知道——那些日子不是假的，那些笑声不是梦，那条古道上，确实有过一个年轻的我们，正往前走着，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却一点也不怕。

这就够了。

有时候我想，人这一辈子，走的路远不远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一条路，你走过后，隔了几十年再想起来，心里还是暖的。

张飞古道于我，就是这样一条路。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