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7年法国汉学家沙畹拍摄的山东老照片--千佛山、泰安府、孔庙、武梁祠
刚看到1907年的山东老照片的时候,我的第一感觉不是因为太古老了,而是觉得这些照片很普通:水边的泥、船上的绳子、车轮上露出的部分辐条、石壁上的佛龛……你会发现很多东西并没有靠宏大的叙事来撑场面,反而是一两个小小的细节把人带进了那个时代的空气里。
第一张给人的感觉很直接:**水不深,滩也不平。船停在浅水中没有全部展开帆布的样子好像随时可以离开又准备停下来一样。最吸引我的就是船上那几个人的站姿——腿分开得很开、重心很低,在泥地上讨生活的人的记忆里保留着这样的身体姿态。风一变、篙一下滑的时候,鞋底就会变成稀泥了,这可不是摔个跟头那么简单。
如果不写年份的话,你猜这是哪一年的?很多人都以为是“早”,但是那片空旷的大自然把人放大了:没有高楼大厦、桥梁倒影,在远处有一条低矮的海岸线,让人感觉自己的存在变得渺小。
第二张热闹起来,岸边有石砌的高台,好像临时码头又似防护堤;下面挤满了人和车,伞盖一顶顶撑开,像一朵朵灰白的蘑菇。最有趣的是“秩序感”,不是排队整齐的那种,而是大家都知道应该怎么做:车子要等着上路、马匹需要被牵走、物品要捆紧一些,谁先到就先上去吧,在口头上吵闹两句,但手里的活儿却一点都不乱。
我还注意到车轮很大,辐条也很清楚。大轱辘不是用来好看用的,在烂路上可以少陷一点。今天我们讲路况,那时候就是一句话:能不能走、能不能过河。
第三张更危险,几条平底船并排停靠着,在车直接推上去的时候还带着篷。岸边的马头伸出来看了看东西是否可靠的样子。可以想象到的声音:木板吱呀、绳子绷紧、马鼻子哼气、人喊一声“慢点——”。照片中有人干脆地一脚踏进水里,裤脚卷着,并不是不担心被弄湿了,而是来不及处理好。
以前总觉得老照片中交通很慢,但是你看摆渡的时候分工明确,推拉撑拽就像是没有齿轮的机器。路慢慢走人快一点。
第四张把“重量”拍出来:车上东西堆得高,绳子一圈圈缠绕在一起,车厢斜斜地压在船身上。最吸引人的不是车本身,而是结和捆扎的方式——一种不会散开的经验。家里如果有老一辈的人还在的话,会不会有一个人一眼就能看出这绳是怎么打结、受力的?
人站在旁边,衣服不算太华丽但是很实用:宽袖、长衫、布鞋方便行动也方便蹲下。照片越看越觉得所谓的“艰苦”并不是脸上的苦相,而是每一步都要算计着来:算水位、算风速、算趟过河是否值得。
第五张突然变得很安静:水边的一座亭子,瓦檐一层层叠着,亭子里有栏杆,在旁边是荷叶或者水草的地方有一圈碎光。它不像摆渡那样忙碌,也不至于“空”。最妙的是这个亭子的功能就是让人有个地方可以停下来休息一下。
夏天的午后,风从水面吹来,在亭子里坐一坐听虫鸣叫,等人、等船、太阳稍微下低一些。老建筑里的“好”,一般不是豪华而是懂得给阴影和风吹到人身上。
第六张很开阔,几座石塔立在旷野中,远处是一片起伏不大、线条清晰的山丘。有的残缺不全,有的瘦高耸起,在旁边站一个人就能给尺度了——原来塔不算大,在空旷的地方就会显得特别突出。
我喜欢这样的画面:没有导航的时候,能远远看到一个“定点”,心里就踏实。不一定有很强的宗教意义也可以是路过此地的意思。今天我们开车走高速路用的是标牌和电子屏;以前的人则是依靠这些沉默的石头来辨别方向。
第七张走进山里的图片:牌坊(或者门楼)倾斜着撑起,木柱、斗拱、瓦当都能看到,后面有树影浓密的地方,石阶一段段向上。最有趣的是匾额上的字,在黑白之间反而显得更加坚硬有力了。站在门口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把脚步放轻一些——门槛不是拒你之物,而是提示你要“进去就不同”了。
很多人问为什么老建筑好看,我认为这就是边界感:一扇门、一段台阶、一层屋檐之间,世界从喧闹过渡到宁静全靠这些结构来完成。
第八张进入“千佛山”的气息了,石壁上凿出一排排佛龛,小佛像站得笔直,龛与龛之间距离整齐划一,好像把时间也按顺序排列好了。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在石头的表面并不是平整光滑的样子,有的地方凹凸不平、深浅不同说明当年修建的人要跟着岩石走,并非想怎么凿就怎么凿
这里很容易让人产生错觉:以为是“远古”,其实就在山体的呼吸之中——潮气、落叶、雨水,一年又一年把石头棱角磨平。照片保留了没有被游客淹没的那种安静的状态,在这一点上做得很好。
第九张更近:洞窟里的一尊坐佛,脸被光线照亮得非常明亮,表情好像很亲切,并不像我们想象中的那样威严。洞口的石壁粗糙不平,边缘也没有什么规则可言,应该就是随便掏出来的空间吧。你会忽然觉得:信仰并不要求必须在宏大的殿堂中才可以拥有,在很多时候它只需要一个孔、一盏灯、一根香就可以了
小时候去乡下小庙,就会有一种凉、潮并且带点烟火气的感觉。站的时间长了之后外面的蝉声就显得更响亮一些。
最后一张我特别想多看两眼:洞里坐着一个笑眯眯的弥勒,旁边还有个人影(或塑像/陪侍),一比对之后,就看出洞窟深浅、佛像大小了。更重要的是——人和神像在一起的时候,“人”与“神”的距离一下被拉近到了博物馆里的展品中,并不是博物馆里展出的物品,而是当时真的有人来过、看过并站在旁边的地方。
看完这十张照片后,我的脑海里反复浮现的并不是大历史,而是那些不起眼的小细节:泥滩上的脚印、车轮辐条留下的痕迹、绳结勒痕、亭子下面投射出的身影、石壁上被凿过的印记。老照片之所以耐看,并不是因为它旧了,而是在于它把生活拍得非常具体。
哪一张最打动人?是热闹的摆渡还是洞窟里的那束直白的光?留言交流一下,在老人讲过的“过河”、“赶路”、“进庙”的故事中,有没有相似的情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