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抽屉，翻出一本旧相册。一张泛黄的照片滑了出来——那是2005年，我在江西瑞昌与黄梅戏名家刘国平先生的合影。照片上的我们，都还年轻。我西装革履，手持话筒；他一身便装，眉宇间透着英气。二十多年了，故事却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那一年，瑞昌邀请安徽省黄梅戏剧院来演出，刘国平与韩再芬联袂出演《小辞店》。消息传开，整个小城都沸腾了。要知道，在安徽、江西、湖北一带，刘国平的名字早已家喻户晓。他虽是池州人，却像是长江两岸百姓共同的“自家孩子”——台上唱的是人间烟火，台下活的是邻家模样。
演出在瑞昌剧院进行。那晚，剧院门口挤满了人，有票的没票的都来了，热闹得像过年。我挤过人群，好不容易在后台找到了正在备场的刘国平。他一边吊嗓，一边对着镜子描眉，见我进来，扭过头笑着说：“瑞昌的观众，真热情啊！”
那天的《小辞店》，我至今难忘。韩再芬饰演的柳凤英，一颦一笑都是戏；刘国平饰演的蔡鸣凤，举手投足全是情。两个人的对手戏，像两条溪流汇到一处，激荡起满堂的喝彩。尤其是“来来来”那段唱，刘国平一个转身，水袖一甩，眼神里既有离别的愁苦，又有劝慰的温柔。台下鸦雀无声，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散场后，我再次来到后台。刘国平正在卸妆，额头上的汗珠还没干。我递过一瓶水，他接过喝了一大口，笑着说：“今天状态不错，瑞昌的观众给劲儿！”我说：“您和韩老师配合得太好了，简直是天作之合。”他摆摆手：“哪有那么神，就是多练、多磨、多琢磨。戏是磨出来的，不是唱出来的。”
我趁机采访了他。他说起黄梅戏，眼睛就亮了起来。他说黄梅戏的根在民间，调子是田埂上哼出来的，词是灶台边唠出来的，所以最懂老百姓的酸甜苦辣。“你别看《小辞店》唱的是男女之情，里头还有人心的善与恶、生活的苦与乐。”这话我记了二十多年。
采访结束，我们合了这张影。他说：“小伙子，你也是年轻人，咱俩都年轻，好好干！”说完哈哈一笑，转身又去准备第二天的演出。
后来我才知道，那时的刘国平已经拿了不少奖——安徽省“六个一批”拔尖人才、首届安徽戏剧表演“主角奖”、安徽省社会科学奖一等奖、省委宣传部“五个一工程奖”……再后来，他成了国家一级演员、安庆师范大学硕士生导师、副院长，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被评为安徽省非遗传承人，还拿了第30届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主角提名奖”。他三次获得中国黄梅戏艺术节“金黄梅”奖，从中央电视台元宵晚会到第十二届中国艺术节开幕式，从《九州戏苑》到《角儿来了》，他把黄梅戏唱遍了全国。
可在我心里，他永远是瑞昌那个卸了妆、喝着水、笑着说“戏是磨出来的”年轻人。
如今再看这张照片，我鬓角已白，他也从当年的小生变成了黄梅戏的“老戏骨”。可照片定格的那个瞬间，却像一颗琥珀，把青春和热爱都封存在了里头。
岁月如戏，戏如岁月。有些人唱了一辈子的戏，也把自己活成了戏——有起承转合，有悲欢离合，但始终不改的，是那份从田埂上长出来的质朴与真诚。
这张老照片，我会一直留着。等哪天再见到刘老师，我要拿给他看，然后问一句：“刘老师，还记得瑞昌那个追着您采访的年轻人吗？咱俩当年，可真年轻啊！”朱淳兵文/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