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晚清童婚婚礼,现场气氛压抑。
时光倒回去一百多年,镜头里没有浪漫滤镜,只有硬邦邦的砖墙和紧绷的衣角,童婚在那个年代并不稀奇,热闹的锣鼓敲不出喜气,反倒在照片上留下了一层冷冷的灰,能看懂其中细节的朋友,心里多半会一沉。
图中这一对小夫妻站在门口,土坯墙粗糙得能刮手,门楣上规整的方格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男孩的长袍偏大,袖口垂到掌心,脚尖内扣着,不知往哪放,女孩裹着厚重的大披肩,头面一层层压上去,珠穗直直垂下,嘴角抿得紧紧的,旁边墙上挂着一圈粗绳,像专门等事用的家伙,地上散着砖块,像没有收拾完的生活。
奶奶看过这张照片,说门槛高不是为了体面,是为了挡风和挡土,高门槛过起来要抬脚,抬脚就难免犹豫一下,女孩在那一下里大多想的不是喜不喜欢,而是进了门后要干些啥活,谁家碗要刷,谁家水要挑。
这张屋里更闷,短柜上摆着供器和镜子,镜面反光不大,屋顶阴影压下来,角落里叠着厚被,缝补的痕迹一条一条,女孩坐在床沿,手脚收得很紧,妆扮齐整却没地方安放,墙上挂的画旧得发黄,仿佛连颜色都在打瞌睡。
妈妈看了说,当年新房最要紧的是被褥和箱子,被子厚表示娘家实在,可再厚也挡不住冷清,照片里对焦虚了,倒像刻意不让人看清她的表情,想想也是,很多话那时说不得,说了也不作数。
这个场面是闹洞房的时刻,桌上摆着高脚杯和点心,花纹密密的桌布铺得平平当当,吹笙的人靠近新娘耳边,声口应该不小,可新娘的目光却像穿过了人群,落在一个看不见的地方,旁边的妇人端着碗,手腕粗壮,手上的镯子被灯光晃出一圈亮。
外婆讲起旧礼,说小新娘喝的多半是甜汤或温酒,按规矩要一口不洒,洒了要被笑话,规矩从来不厚道,只照着人最容易犯错的地方去定,热闹是众人的,难过只归她自己。
这张看着最矛盾,男孩的脸还带着少年气,怀里却抱着一个笑得见牙的小娃,男孩坐在假山旁,脚面上有些尘,鞋头磨出了白,娃穿着绣纹的小袍,胸前挂坠沉沉,笑得毫不费力,与他身边的大人形成了奇怪的对照。
爷爷说,很多地方讲究女大男小,一是为了有人干活,二是好尽快抱孙,至于这位童夫懂不懂当爹,懂不懂过日子,谁也不追问,日子推着人走,人也就跟着走了。
这个头面叫凤冠,金片叠金片,花丝托花丝,上面坠的珠子一摆一摆,走一步就要晃三晃,沉得慌,奶奶说戴上它要用几根簪子从发髻里穿过去,固定牢了才不会歪,好看都带着疼,卸下来头皮发麻,像被小蚂蚁一圈一圈啃过。
我小时候戴过玩具的小冠,一会儿就喊累,奶奶笑我矫情,说真正的凤冠可比这个重十来倍呢,那时候为了体面,宁可勒得生疼,也得端着不露怯。
这个矮桌叫喜桌,桌面漆得发亮,四角包铜,桌上那套小器具有盏有盅,配齐了才算讲究,盅口小得像为手小的人准备,拿起来要捏住指肚,轻轻一抬才稳妥,桌布满是暗纹的海水江崖,寓意倒是不差,就是这喜字越看越薄,像是隔着厚帘子传出来的。
那会儿请客吃席不见得丰盛,更多是把礼数摆齐,礼数摆齐了,大事就算成了,人情有时比饭菜更饱,吃不进也得咽下去。
这个圈成一团的粗绳看着普通,却是家里离不开的东西,拉柴捆麦都要用,旁边码着的砖随手就能搭个火塘,照片里这些小物件最诚实,它们告诉你,婚礼不是一天的戏,是接下来漫长日子里要用力活下去的证明。
我记得老屋里也挂过这么一圈绳,冬天硬得像铁,夏天摸着发黏,生活味道就藏在这种手感里,粗糙却不骗人。
这个话题绕不开年岁,长辈提起时常用“过了就该嫁”这样的话,像在说季节到了要下种,快快的,别误了农时,男孩十一二岁扣上冠帽,女孩十三四岁压了头面,年轮转得太急,心却没来得及长大。
现在想想,我们这代人有选择,晚点也行,不婚也有人理解,以前哪有这么多退路,错过了一个岔口,就只能往前直撞,撞到哪算哪。
这个时代的相机大多在异乡人的手里,拍出来的东西冷清又真实,焦点有时偏了,反倒像把人的心思打散了,落在墙角落在袖口,落在那只不合脚的鞋上,照片不会说话,可你多看一眼,就能听见沉甸甸的喘息。
那时候的婚礼多是家族的事,孩子只是棋子,现在看这几张,最刺眼的是安静,安静得没有一丝风,连笑都轻飘飘的,不敢把喜字喊出来,怕一喊就露了怯。
这几张老照片像从灰尘里捞出来的故事,一张一张摆在眼前,衣裳讲究,心事更重,有些传统是温暖的,有些传统需要告别,好在我们已经走到另一个时代,婚姻成不成看两个人点头,日子好不好看两个人使劲。
愿每一次戴上的头面都不再是负担,愿每一张合影里都有真正的笑,愿门槛继续高一寸吧,人心却轻一分,跨过去,心里不再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