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年代的香港老照片,贫富分化极大
那几年胶卷不多,街头巷尾却装得下无数生活的热气,摊贩的吆喝和电车叮当混在一起,像是把城市的心跳录了音,翻看这些老照片,以前想发达就往香港挤,现在再看才发现,灯火越亮的地方,阴影也越深.
图中这条木壳小舢板在维多利亚港上缓缓走,旧式的舷窗圆圆的,船尾挂着小红旗,桅杆细长,甲板上堆着渔网和浮标,远处是灰白色的写字楼群,像一排整齐的铅笔,海面起了细纹,浪头一打船舷就亮一下,爷爷看见这景总会说,以前跑一趟海就能买一口好锅,现在跑十趟也不一定,维港两岸的光景在镜头里靠得很近,真正的距离却被钱拉开了.
这个路口好热闹,左边一栋楼外墙刷着数字刻度,像尺子一样从底到顶,右边是百货的招牌和吊着的电线,老款跑车从眼前嗖一下过去,白色车头薄薄的,像一条鱼,远处的楼梯式天台上叠满了阳台,晾衣杆伸出去好几层,妈妈那时说,住中环上班近,住深一点房租便宜,各有各的算计,以前是挤车里算时间,现在是按揭里算年头.
这个大木甑一揭盖,白汽就像棉花一样往外扑,卖点心的小哥夹着竹筷,手腕一翻就把黄澄澄的烧卖递过去,摊面上摆着酱油碟和辣酱盅,玻璃柜里是糖饼和汽水,阿姐穿着格子衬衫,塑料袋提在手上,边挑边问几句,小时候最爱站在蒸笼边上焐手,奶奶说别贪嘴,烫到了可不认人,那时候一笼点心几块钱,现在一杯奶茶能顶当年的一顿早茶,味道也许更花哨了,烟火气却淡了些.
图里这辆木推车很结实,边角钉着铁皮,绳结勒得死死的,前面的人弯腰顶着车把,腰背一拱就往前挪一步,巷子两旁挂满布篷,绿色灰色交错着遮出一道阴影,铺子门口摆着玻璃罐和小铁盆,老伯侧着身让路,嘴里还叼着支烟,老板娘从铺里探头喊一声慢点,声音被人群咕噜咕噜吞进去,以前靠膀子的力气吃饭,现在靠楼面的租金挣钱,巷口到巷尾也就几十米,走出去可能就是完全不同的生活.
这片市场挤得像年三十,小贩把塑料盆往地上一搁,鱼虾还在蹦,围着的人伸手就拎,木棚顶上压着石块不让风掀翻,水边停满小艇,帆布像一片片暗绿的叶子罩在船上,男人们叫价时嗓门比海风还大,女人们一边拎菜一边看孩子别踩进水沟,外公说过,这里清早最热闹,有钱的去超市,有时间的来赶集,同一条鱼,有人在餐厅里吃成了黄油煎多宝,有人拿回家炖了个清汤,香味不同,肚子一样能填饱.
这片海湾真漂亮,海水是浅浅的青绿,岸边停着白色小帆船,山坡上整齐立着几栋浅色公寓,阳台一层一层叠上去,像切开的糕点,花园里树修得圆圆的,草地也像刚梳过一样顺,照片看着安静,其实风里有种隔着玻璃的冷,妈妈指着那些楼说,别看远近都不远,门口这一道铁栅栏,就把世界分成了两半,以前我们在楼下捡落叶做书签,人家在楼上练钢琴,声音一串串地飘下来,像另外一个频道.
这个竹凳和小木桌一摆就是一门生意,摊主的算盘珠子拇指一拨就哗啦啦响,旁边挂着纸牌写着批八字改名字,油灯黄黄的光把人脸照得暖暖的,街尾是卖腰带和手表的档口,塑料帘子被风吹得起伏不定,叔叔站过去问一句几钱,摊主笑着说坐下慢慢讲,奶奶总爱提醒一句,算来算去还得靠自己,夜里人群挤挤嚷嚷,有人求个好兆头,有人只是图个热闹.
这个角落挂着汽水的英文招牌,红蓝的色块很亮,摊位堆着五颜六色的零食袋,透明的塑料抽屉一格一格像小药柜,老人蹲着挑螺丝刀,孩子趴在玻璃上看玩具,旁边小贩用秤砣一压,铜杆立刻平了,老板抬头冲我眨眼,说称得正喔,以前靠口碑撑摊位,现在靠评分挑店铺,温吞的交易里有点人情味,走远了还记得那张笑脸.
这个路段的红绿灯是两节铁杆撑起来的,灯头黑黑圆圆的,双层巴士从拐弯处探头,窗户里挤满了人,白衬衫靠在玻璃上,领口被汗粘住了,马路边的围栏是黑白条纹,像糖棒一样,爸爸说那会儿上班就是同一条路来回踩磨,鞋底都知道哪里坑洼,以前堵车是因为人多,现在堵心是因为房贵,车流像水一样往前挤,谁也不肯让谁一寸.
这栋楼外墙旧旧的,走廊狭狭长长,窗台上放着铝饭盒和晒干的橘皮,公用厨房门口排着煤气罐,晚饭点到了,锅铲一碰铁锅叮当响,蒸汽从窗口冒出来,整层楼都闻见了酱油香,孩子们端着搪瓷碗穿来穿去,谁家菜香一点就凑过去多看两眼,以前房子小,邻里近,现在房子大,心却远,一张方桌一盏灯,已经够一家人围成团.
这张人海里口音杂得很,潮汕的卷舌和上海的软糯都能撞在一起,肩膀碰肩膀,谁也不觉得陌生,卖报的小贩把晚报高高举着,纸边被风掀起一角,消息在这个城市里跑得飞快,日子却不见得就轻松,外婆说,香港像一把筛子,能留下来的都不简单,照片把热闹留下了,把辛苦藏在了背后.
这些老照片里,有帆船和高楼,有推车和跑车,有清早的鱼市和黄昏的浅水湾,以前的人挤在同一张底片里,现在的人住在不同的坐标上,贫富的线像维港的航道,弯来弯去也不肯消失,我们记住的,不只是耀眼的霓虹,还有摊位上的蒸汽和巷子里的汗味,等哪天你路过那片海,风一吹过来,可能还能听见旧时的叮当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