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上色老照片:坐在椅子上等「龟奴」的清倌人;知识分子看报纸;广州布政使司前东侧大街。
老照片一翻开就像老抽淋到热锅里,颜色一冒头,香味全出来了,这组清末的上色照更是把尘封的日子拎到眼前,街声、人气、旧规矩,全都活了,今天就挑几张聊聊,既当识物也当解馋,认出几个算你内行,不认也没关系,听个热闹就行。
图里这一溜房檐叫惠爱大街的老面貌,瓦是灰的,檐口压着一圈圈木梁,招牌红漆黑字挂在廊下,风一吹,幌子就咯噔咯噔地响,铺面多,茶楼、布庄、药铺挤成一排,最醒目的还是那只蹲在口子上的石兽,像个不苟言笑的看门人,小时候我路过类似的骑楼街,总爱抬头找屋脊上的小兽,觉得它们会眨眼呢。
这条街当年算热闹地方,挑担的肩头一沉一起,车把式吆喝一声就过去了,铺里伙计把门帘一挑,热茶冒气把镜头都熏糊一层,现在我们逛商场电梯呼一下上七楼,过去逛街讲的是走三步看两眼,买卖靠一张嘴和一手面点活络,换了时代,热闹的法子也换了,可市井那股子精气神还在。
这个场景叫广城堡一带的战地残影,帐篷塌了,旗杆弯了,草地上一片兵器散乱,山影压着天边,静得只剩风声,这一幕不用多说,都是硬骨头躺下的样子,爷爷看类似的老照,低声说一句,人守住了尊严就不白走,这话不长,却比什么评书都有劲。
屋里最打眼的黑家伙叫钢琴,黑白键在灯罩子底下闪着光,一位穿长袍的清人坐正了,手腕抬起,旁边西方来的先生拿着提琴对音,墙上钟摆滴答,桌布花纹规整,茶盏边还压着乐谱,妈妈看见这张图笑说,当年哪有谁家摆这么多洋器物,现在孩子们学琴是家常饭,那时敢坐过去练,得有胆子也得有银两。
这几位合在一处的叫通事和西方官员,桌上摞着厚书,毛边都翘了,通事执笔,旁边人用指节点在纸上示意哪一行,旧时叫通译,干的是两头不讨好的活,奶奶念叨过,通事会几门话,出门不怵生人,可在乡里被叫“夷人身边人”,话糙理不糙,正是这些人,把门缝撬开了一条缝。
图中这屋子叫个“新学气”,长桌一摆,报纸摊得像块蓝布,几位戴眼镜的把版心按住防它卷回去,角落里有台机器,像印刷的小东西,窗扇开着,光线打在纸面发亮,我外公年轻时也有读报的习惯,早晨一碗稀饭一张报,先看要闻再看连载小说,他说报纸就是一扇窗,现在我们刷手机划一下十条新闻过去,快是快了,可那种把一张报读薄的专注,真不多见了。
这个端坐的女子叫清倌人,衣料是浅色缎面滚红缘,手里一把折扇,椅子是圈椅,扶手溜圆,脚边木底鞋露着尖儿,她不急不躁地坐着,等的叫“龟奴”,就是肩扛着送行的男子,规矩多得很,既风光也不自由,妈妈看了嘟囔一句,漂亮是漂亮,走路都不算自家脚步,这话带刺,却透心。
这条路边的家伙叫黄包车,车轱辘细高,辐条密,后头一排排靠着,前面摊主摆着木盆,果子切成块儿,买的人蹲着挑,车夫闲下来挨着车扶手打盹,脸上晒出一道道纹,我小时候跟着外婆上街,最爱蹲在卖豆腐脑的摊边听木勺磕碗,叮叮当当的,和这画面里的笑声是一路的,现在外卖一键下单,快得像变戏法,可摊前那点磨蹭,才是生活的咀嚼味。
这位立在假山旁的叫闺秀像,衣襟平展,颈口那一圈暗纹收得紧,手里提着一把流苏扇,旁边三口金漆花盆,土色发干,能看出照相馆的讲究,先摆景再摆人,姨妈说当年拍照要站稳当,别眨眼,胶片一张顶一顿饭钱,现在我们拍照是连拍二十张挑一张,旧时是一击必中,成与不成全看那一瞬。
这个靠在小几旁的叫坐照,背景画得像烟雨江南,桌面上一只白釉小盖碗,一束花歪着插在细颈瓶里,她的袖口黑边利落,扇骨敲在掌心上,像在等人开口,话到嘴边又忍住的神情,现在滤镜一盖人人都能出片,过去要留住这份神态,全靠师傅一句“别动”。
这栋白墙灰顶的屋子叫江南藏书楼,山墙起翘,窗洞一道一格排得齐,屋后树影压着天光,楼名刻在黑底白字的牌上,路径从墙根绕过去,像条温和的蛇,外公以前常说,读书的地方不问你来路,只问你坐得住不,现在图书馆刷卡滴一下进去,空调开到合适,书架高到天花板,工具是新了,可读书这回事从没新过。
这个场景和前头那屋子相呼应,还是一屋子人看报,不过角度不一样,光从别的窗子进来,影子全挪了位,说明什么呢,同样的“新消息”,每个人看的版面不一样,得到的也不一样,爷爷笑过一句,以前传话靠口耳,现在靠屏幕,可要紧的还是脑子里那盏灯,亮不亮全凭自己。
回到街上,再瞅那屋檐和幌子,才明白老城的精妙在细缝里,雨水从瓦当滴下来砸在石阶上,能听见清脆一声,铺里伙计端出一盏盖碗茶,茶托边缘磕掉一星瓷釉,握在手里却顺滑,过去的人把“用久了才好”当理儿,现在我们图省心图快,换新的不眨眼,这么一对比,就更舍不得从这些照片里抽身了。
最后说两句,这些上了色的老照片,不光是看个热闹,更像把钥匙,拧开了记忆里一扇旧门,我们站在门槛上,一脚是以前的街与规矩,一脚是现在的灯与网,别急着评判,也别忙着感叹,挑一张你最有感觉的,记住一个细节,比如一块招牌一串车辐或者一只扇子,把它当成和过去握手的方式,这份握手,温度不高不低,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