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彩色老照片:醇亲王奕譞各类照片;北京琉璃厂的庙会; 北京最短的胡同“一尺大街”。
翻开这一摞清末的彩色老照片时,像是推开了一扇尘封的大门,风一下子把冷不丁的旧日气味吹进来,旧呢袍的磕磕绊绊,胡同里车辙印的潮湿味,庙会上热气腾腾的蒸汽,都挤在眼前不肯散去,我就顺着这些影像走一遭,挑几样像话的场景跟你慢慢摆咯。
图中这位骑在乌青骏马上的是醇亲王奕譞,身上罩着深色氅衣,里头是浅色马褂,缰绳勒得直,坐鞍硬挺,刀鞘贴着马腹发着冷光,脸上那股子不怒自威的劲儿隔着百年还能打个冷颤,马鬃被风掀起一点,踏在石坎边上,像随时要踢踏两下就走了,老照片里颜色淡,可那份军器森森的规制感,一点没褪色。
这个三口人的合影叫做家门内部照,奕譞坐中间,左臂窝着一个奶娃,右手边的小哥站得笔直,旁边摆一盏小罩灯,红伞似的顶子特扎眼,桌角磕掉一块漆,正好露出木头纹路,家里人说起这张相,常叹一句,那个时候拍照可是大事,先要正衣冠,再找姿势,孩子不消停就拿糖哄两句。
这几张街口的照片叫老琉璃厂街景,木制店招一块挨一块,牌匾上写着古玩字画、裱画装池之类,挑着匾钩像一排小鹿角,街面窄,只容人力车吱呀着挤过去,前头拉车的赤着臂膀,肩头一道汗印,黑瓦檐子压得低,太阳一照,瓦鳞片起了一层细银光,走在这条道上,卖旧书的掌柜总爱探出半个身子喊一句,里头有好本子,翻翻再走不迟。
这几处就是传说里的一尺大街,名儿起得狠,实打实窄得要命,马车尾子一甩就蹭墙皮,屋脊压着影子,像把整条胡同都揽住了,奶奶说,赶年节走这条近道图个省事,可要收肚子贴墙,遇上抬轿子的,得先把门脸的门槛卸了才好过,听着就费劲,现在的胡同路修平了,宽得能掉个头,以前呀,掉头就是找骂。
这位年轻人叫载泽,腰间挎弓,箭羽束在背上,白马身上打着褐色斑块,鞍桥上绕着皮缰,眼神带着点少年气,脚下一双黑布靴抄得紧,像从画轴里走出来的射御练兵图,那时候讲究骑射成礼,少年人学的就是这股子利落,现在看,倒像一张英气的个照,摆在相册里也不突兀。
这个清雅的场面叫立像配物,人物一身浅色长衫,身侧立着一只梅花鹿,鹿角未丰,身上星星点点的白,像新雪压在背上,手里执着一束松枝,暗香不动,画面里没说话,可你一看就懂,礼数之外还想显个性情,旧时人拍照也爱拿物件当引子,花草禽兽,件件有讲头。
这张合影叫寿辰仪景,奕譞坐中,身后站着一溜年轻人,手里或持书或拄棍,腰前垂坠护裙,棉料厚实,边角处还扎着缝线头,镜头一按,家门里的辈分长短,差不多就安在画面里了,妈妈看老相总爱嘀咕,瞧人家站相,背都挺直,这叫家教。
这个忙乱的场面叫出行前仪,台阶下轿子歪歪斜斜,轿夫正往上抬,门洞里人影一闪一闪,像谁忘了带手炉,又折回去拿,台阶边的木雕窗棂上刷的漆起了壳,露出灰底,细节一多,反倒能闻见那股旧宅的潮气。
这几张热闹就一个字顶到底,摊位一字摆开,蒸笼里白汽往天上冒,碗盏叮当,铜钱在掌心里一折,啪地一声打桌面,卖糖人的扁担挂着小葫芦,孩子们围得像一圈小雀儿,爷爷说,庙会要讲个“看”字,看唱书,看玩意儿,看人潮怎么挪,口袋里钱不多,光凑热闹也值,后来商场空调哗啦啦吹,货架一排到底,逛起来省事,可这股市井的烟火味,真就难找了。
这几幅把胡同的脾气都端出来了,作坊门口支着木架,皮货晾在檐下,牛车从里头慢慢挪出来,赶车人回头喊一嗓子让路,泥地被车轮碾成两道黑光,门脸上挂着油酥两字的门帘,孩子缩在墙根抻脖子瞧,旁边大娘把手笼在袖里,叮嘱一句,别乱跑,小心让车把轧了脚趾头,现在的小巷子挂上了路灯,地面铺成水泥,夜里回家不怕踩坑,那时候呀,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脚泥。
这张是巷子深处的天光照,屋檐像两条黑线把天划成一条细缝,旗杆抖着细影,远处的匾钩跟小鸟爪似的攥在空中,路上只见一个背影慢吞吞地走,脚后跟带着泥坨子,没啥热闹,却最能吊起心里的旧味道,静得像把耳朵贴在木门上听屋里呼吸。
看完这一通老相,心里不敢多夸,也不想多煽情,记住几句就行,老城里那点讲究,窄巷让车,进门先敲门槛,买卖凭嘴上信誉,以前街道不宽,人的礼数倒是宽,现在路修阔了,规矩可别越走越窄,家里要是也压着几张这样的老照片,先别急着塞抽屉底,拿出来吹吹灰,问问长辈谁是谁,再把名字写在背后,小东西护好了,往后翻到,才不至于只剩一句,这人眼熟,却叫不出名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