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色老照片:林徽因的“庶母”;前门大街;上海县知县黄承暄; 请老外喝酒的“花酒”;罗荣光戎装像。
你也有这种感觉吗,翻到一叠彩色老照片就像拽住了时光的衣角,画面里的人和物都没说话,却把旧日的气味往你鼻尖里推,木门的漆味儿,街上的土腥气,酒席边的热闹,都冒出来了,这回就跟着这几张图走走,看见啥叫啥,听听长辈们怎么说,顺手把那些被我们忘了的名堂捡起来。
图中这位抱着孩子的年轻女子,穿的是素色对襟长衫,袖口宽,面料细软发着温顺的光,身边几个小孩儿站成一排,衣摆齐整,鞋面擦得亮亮的,这个场景在老家口中叫“团照”,逢年过节或者家里有事儿,院子里支个木凳,人都站好,咔嚓一声就留住了日子,奶奶看见这种合影就爱感叹,谁家孩子谁带相都清楚,一看站位就知道辈分轻重。
我盯着她手里的小家伙出神,圆头圆脑靠在臂弯里,旧式屋门后的格窗花纹清清楚楚,像给这家子的规矩打了底,小时候我们家也有这样的大门,木栓抬起会吱呀一声,人一进一出,声音就像给照片里的人递了个招呼。
这个气派的门楼叫城门,前门大街的轨道在中间伸过去,两边人力车窸窸窣窣地跑,拉车的戴着帽子,手腕绷着筋,电线杆高高直直地插在天里,老爹说这条街可讲究中轴线,走在正中间像走在规矩上,那时热闹归热闹,摊贩分明,买布的买布,卖糕的卖糕,现在商业街也热闹,可都是一个味儿的连锁招牌,少了这股子各自开张的人情面儿。
我记得第一次去北京,远远看见门洞像开着的大嗓门,风把尘土往脸上糊,嘴里却甜,谁让糖葫芦摊就在一旁呢。
这个群像里的官员打着褂,身边站着各色人等,青布灰布,袖口油亮,神情里有紧绷,图中这位被口口相传的叫黄承暄,老外婆讲过,做官的讲究清样与章程,印盒摆在桌上敲一下,衙役就知道往哪边去传话,虽说讲起来离我们很远,但你看这石墙窗子,规矩得一格一格,说明那会儿办事也就一格一格往下压,现在我们去办证,扫个码就完事儿了,以前得把腰板挺直,耐着性子等吆喝。
这个摆着长案的所在叫酒肆,半空吊着大红的幌子,帐房后还有宣纸招牌,写着招徕的字样,桌面铺着白布,笔架、烛台立正,掌柜的坐在后头抹算盘珠子,照片旁边那块写“必也使熟於手”的匾额,让我想起外公一句话,会做生意的先会待客,花酒这个词儿,奶奶解释过,就是请客要摆排场,不光是喝,还得有曲有戏,甚至请洋面孔坐主位,好显得自己见过世面,现在请客发个定位就完了,那时请酒得跑脚力,灯笼挑着一路明。
这个银亮亮的甲胄叫大铠,胸口钉着圆形护心镜,肩甲一片片叠着,像鱼鳞,头盔上插羽缨,坐具前脸雕了云兽,刀柄从一侧探出来,整个人端坐不动,像一堵墙,爷爷说旧时合影最怕眨眼,拍照慢,眼皮重的人得憋着气,这幅戎装像就是要憋住那口硬劲儿,后来我们拍证件照,摄影师三二一就结束了,以前得等灯光烘到位,银盐慢慢把人影烫出来。
这个热闹的局叫公宴,桌上碗盘叠叠,白瓷边沿发着温润的光,灯罩在头顶悬着,影子把人脸切成深浅两层,屋角的长联写得红火,听外婆说过一回,她在小城里给老板娘端过茶,花酒那场请了唱工,堂倌端着热盘子从人缝里穿,口里嚷着小心烫手,老外听不懂也跟着笑,那时候请客讲铺排,现在我们讲轻简,钱包一掏扫码走人,旧日这一屋子的烟火气,慢慢地被空调风吹散了。
这个四方木屋一样的交通工具叫轿子,两根杠子穿身,从前从后抬着走,轿帘垂在窗沿,小厮跟在侧边扶着,两个轿夫赤脚,脚背的青筋凸着,步子踩在青石路上听得见咚咚声,妈妈说以前赶喜事,姑娘上花轿,轿沿上缠红绸,一路敲着锣,现在婚车一溜黑漆亮光,按喇叭也能闹腾,可风一吹,喜字是贴在车窗里走,不像轿子那样连街坊的祝词都能抬进门。
这个拱门上写着号数的地方叫码头栈桥,警察戴钢盔,腰后别着短棍,工人抬着箱笼过检,海风把袍角吹得直飘,照片里能闻见一点煤味和腥味,舅舅说他年轻时跑过外轮,最怕的就是临检,手心冒汗,护照夹在内袋里捏烂了角,现在过关滴一声闸就开,那会儿要抬头看人家眼色,低头看脚底的路。
这个门脸儿叫和丰号,黑漆匾额吊在二层阳台下,店门口码着一袋一袋的米,麻袋口用粗线扎得紧,里屋的油灯把米香烘得更温,孩提时候我跟着外婆去打米,掌柜的把铲子插进米堆,金黄一片,咔啦一声倒进秤盘,外婆用手指头蘸一粒放嘴里咬,脆,才算好米,现在超市里一排排真空袋,塑封得像礼物,摸不见那股子沙沙手感了。
这个两层楼的铺面叫报馆,上面打着EASTERN TIMES的大字,木栏杆镂着花,门口停着黄漆人力车,报童把新报往摊上一拍,啪的一声脆,街上人从这里捞消息,谁家又上了头条,转身就传开了。
这个连着的铺子叫有正书局,门楣下挂长旗,黑地金字,橱窗里摆着新印的书册,薄薄一摞风一吹就打页,听老师说,他们的三楼叫息楼,文人画家来坐一坐,喝壶茶,聊到天黑才散,现在消息一滑手机就能读完,可纸页翻动那一下的沙沙声,是真能把心按住。
最后留一句话压在这里,老照片不只是回忆,它们也像一面镜子,把以前人怎样吃穿用度照得明明白白,我们现在过得亮堂,却别把那些旧名堂丢干净了,叫得出名字的东西留在心上,日子也就不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