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旧时的“年味儿”,还能留下多少。
这几年过年总觉得哪里淡了点味道,烟火有是有,可心气儿却散了,翻出几张老照片,像把门口的雪又翻新了一遍,热闹劲儿一下子冒出来,咱就照着图里这几样老物件唠一唠,能叫出名字的朋友,估计都在三十往上了吧。
图中这口大圆灯,老北京人管它叫宫灯或“门楼大灯”,木骨架裱绸面,灯肚子鼓鼓的,底下一个小黑盖儿压着,挂在铺子门口一亮,远远就知道这家开张了,年根底下再把牌匾擦得锃亮,雕花里全是旧年的尘灰,掌柜让学徒端着梯子上去掸一遍,下来手心全是金粉香灰的味儿。
以前过年讲究门面气,灯一换新,牌匾一擦净,邻街的也跟着不服气,比的不是瓦檐多华丽,比的是谁家灯更亮更稳,到了夜里风来回刮,灯肚子微微打颤不灭火,那叫一个体面,现在呢,招牌都是发光字,一个开关全亮了,利索是利索,劲儿却薄了一层。
这个门口的两张年画门神,贴在对开的木门上,左右各一盏纱灯,四方框裱黑边,内衬细竹筋,外头罩油纸,点起来是暖黄的,奶奶说要先写个“福”字压在灯肚里,求个平安顺遂,风大就把灯嘴儿往里按一按,别着火,雪天里一看这两盏灯,回家的脚步就快了半拍。
以前贴门神得挑个好时辰,爷爷把糨糊熬得稠稠的,烫得我直躲,他偏要我扶着下角,贴完往门板上一拍,咣当一声脆响,像给新年定了个钉,现在多是防盗门,冰冷光亮,贴个静电贴,撕下来也不留痕,省心,倒也没了那一下“咣当”的踏实。
这个摆在树下的小摊,叫香烛摊,木桌上立着一排红烛,细的粗的都有,旁边箔纸折成的元宝堆成小山,老人家坐小凳上,袖口打着补丁,手指却灵活得很,一根烛一根烛地理直,嘴里念叨“烛芯儿别歪了”,小时候我爱凑近闻,那股蜡甜味混着松香味,冷风里居然不刺鼻,可温柔。
妈常说过年不图富贵,图个心里亮堂,于是腊月二十三买小香一把,大年三十再添两支长烛,点着的时候别呼哧呼哧地吹,拿盖子一捂,保留一星红心,第二天再续上,那叫“不断头”,现在楼里禁烟禁火,香烛摊自然也不见了,心里亮堂这事,就靠手机屏幕里那点光。
这个队伍是城里迎新的行当,牌楼样的旗框举在前头,白布写黑字,后头鼓号齐响,雪点子在镜头里一片一片地飞,墙根底下挤满看热闹的人,谁也不催谁走,等着队伍近了,再往前探半步,瞧一眼熟人喊一声名字,扯开嗓门也不觉得失礼。
那会儿没有“围观即走人”的匆忙,孩子跟在锣鼓后边小跑,鞋底打着滑,回家还要被娘拎着耳朵数落两句,转头却给塞个糖块压惊,现在一到节日,广场有节目,大家举着手机拍一阵,散得飞快,热闹被装进了相册,街面上却空了。
这辆三轮摩托带边斗,老爷车的味道还在,皮帽沿儿压得低低的,车把上冻得发亮,冷风嗖嗖钻袖口,驾驶的人把肩一缩,嗡的一下窜过去,路边全是看热闹的人影,孩子抓着大人的衣角不撒手,生怕人群一晃就把自己丢了。
以前少车少灯,路面宽得很,遇见队伍就靠墙站着,没谁催促,也没喇叭吼,慢慢让,慢慢走,年就是这么从人群里过来的,现在车流像河,信号灯一变谁都要抢一步,催着往前赶,热闹被让到快车道外头,剩个风声呼啦啦。
这排铺子前挂的,是老灯市的画灯,纸糊的宫灯一排排,圆的方的都有,灯肚子上画着仕女走马,水墨一抹淡彩,边上小串的兔子灯、荷叶灯,个个眼睛黑亮,我记得跟着爸挤进人堆里,挑了一个小鱼灯,回家用蜡烛点着,鱼尾巴一抖一抖,影子在墙上游来游去,可神气。
掌柜会教你,烛台别插太高,火舌别舔着顶,风口大就把灯笼里头的纸帘往下一按,省得烫坏骨架,过了十五,灯挑不坏就给小表弟玩去,坏了也不心疼,来年再买一个,现在是电动走马灯,一摁开关,亮得刺眼,转得飞快,孩子看两眼就腻了。
这个铺子墙上一整溜年画,齐刷刷压着木框,门口吊着几只大白灯球,纸面上印着“恭喜发财”“五谷丰登”,大红大绿不觉得俗,反倒喜气往外冒,老板手里拿个竹竿,前头夹个木夹子,谁看中哪张,他就把上头那一角“咔哒”夹下来递给你,顺手又包两张窗花做添头。
以前买年画要比纸厚薄,挑油墨的味儿,摸起来稍微发涩的那种,贴上去不容易起泡,爸会让我先把墙擦湿,再抹糨糊,从上往下刮平,最后一抹手心热汗,年味儿就粘牢在墙上了,现在一张贴纸往墙上一糊,三秒完事,轻巧是轻巧,总觉得少了那手心的一点热。
这个小摊边的竹篮,口大底小,编得密密匝匝,专装年货用的,瓜子花生、糖块饼干,塞得满当当,爷爷说挑篮要看底,底不塌,回家路上才不漏,卖家顺口就把秤砣往上一搁,让你看个明白,称够了再扎口,竹篾子被棉绳一勒,吱的一声脆响,可解馋。
那时候买年货讲究攒劲儿,腊月二十五到二十八,天天添一点,今天是糖,明天是肉,再后天是灯芯纸和鞭炮药线,孩子就等着大年三十那一口“开锅”的香,现在手机上一滑,下单一车,年货来得快,香味却像被拆得七零八落。
这张门口的对联,纸红得发亮,字黑得发沉,横批压在门楣上,两个街坊一个递糨糊一个扶纸边,抬头的那位还叼着根筷子当尺子,比着齐不齐,对齐了哧溜一抹,角落再抹一把,风从巷口拐进来,纸边呼扇两下,最终贴服了墙皮,大家齐声说个“服气”,笑着散了。
以前贴对联赶在傍晚,天色一暗,屋里灯火一亮,门外红纸就更显得喜庆,孩子在旁边磨叽一句“横批歪了”,大人回一句“歪点才旺”,现在打印好的对联一刀切,工整是工整,少了那点“歪着也好”的乐趣。
虽然照片里看不见菜香,脑海里却有一张矮方桌,铝锅在炭火上咕嘟咕嘟地冒泡,饺子在帘子上盖着,奶奶用手背试一试温度,嘟囔“还差一会儿”,爸把鞭炮线拽得老长,冲我使眼色,等钟声一敲,把火一点,噼里啪啦连着响,狗吓得钻到桌底下,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以前年夜饭讲究一个“热腾腾”,菜宁可少两样,也得现端上桌,筷子敲碗边哒哒响,外头雪落得密,屋里脸蛋红红的,现在外卖一摞,摆起来也满满当当,可一揭盖子,热气跑了一半,心里的那口气,也跟着散了。
最后还是那句话,年味儿不在菜多灯亮,在人挤人地凑在一块儿,在手上那层糨糊的黏,在灯肚子里的那点红芯,照片能留住影子,人得把味儿续上,明年腊月里,咱再把门神贴得“咣当”一声响,把灯点得稳稳的,把这一口老味儿接着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