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彩色老照片:县太爷下乡大排面组图;威海卫地官方谄媚洋人;三北京的采冰人;回宫的慈溪太后。
开篇还是先掰扯两句吧,这堆老照片放到今天看着有点眼花,彩色的,却藏着当年的灰土味儿,人情世相都在细枝末节里,有人抬轿有人看热闹,有人扛着冰锯在北风里喘粗气,翻着看,像把尘封抽屉拉开,冷不丁就闻见旧布裳上的汗味儿和煤油灯的味道。
图里这阵仗叫出巡队,绸伞一把把撑着,伞面是深墨绿的,伞骨硬朗,前头鸣锣的衙役手里敲的是铜锣,声音发脆,后头抬轿的肩上裹着厚布,为的是不让轿杠磨破皮,十八抬也有,八抬也常见,讲的就是一个气派,奶奶说小时候她娘家门口也见过,伞到人到,街就让开,人都知道大老爷到了。
看热闹的也多,土坡上密密匝匝站了一片,孩子搂着大人的腿往前拱,想瞅轿里头那张脸,没瞅到也不打紧,回去还能学着衙役的腔调吆喝两嗓子,那个时候,官就是天,以前抬的是轿,现在坐的是车,气派没少,离百姓近不近就另说了。
这个场景里,穿长衫的本地官在前面赔笑,后头一拨洋人骑在马上或者靠在独轮车上,撑着伞的那位不是主角,主角是姿态,姿态一摆,谁高谁低就看出来了,外人一来,地官方就得去迎,帽沿压得低低的,嘴上说的全是奉迎的话,爷爷说那会儿官印是铁的,腰骨是软的,这话糙却不虚。
图中这些人叫采冰人,身上棉袄一层层套着,袖口还绑了旧毡片挡风,脚底下咯吱作响是冰的声音,他们先用冰锯在冰面上锯出棋盘格,再用冰钩往上一撬,冰块像整砖一样翻起来,厚到两三寸,边角透亮,太阳一照泛着青光,男人们用麻绳穿过去,几个人一齐用力把冰从冰槽里拽出来,拖上岸码成整垛,码到腰身那么高,规矩得很。
我小时候听外公说,进了腊月,北京的河面就成了工地,白天锯冰,晚上覆草,怕回冻开裂,以前夏天喝冰镇是达官事,现在家家有冰箱,可那会儿城里茶馆要用的冰,全靠这帮人冬天在风口里攒下的,挣的是辛苦钱,脸被风刮得通红,回屋烤火的时候,耳朵边还是冰锯拉动的吱呀声。
这个叫独轮车,也有人叫鸡公车,木架子刷着油,惟一那只大轮子鼓鼓的,铁皮包边,推车的把两条布带斜跨在肩上,身子一前一后压着往前挪,车上坐着老人与女人,怀里裹着孩子,车架两侧还栓着柴捆和锅碗,路是土路,前面一段软,后面一段硬,男人喘一口气,再起一回劲,女人回头说慢点慢点,别把孩子颠着了,这一来一回,就是一家人的江湖。
图中这个骑手叫赶路人,不是军队也不算商队,腰里挂着水囊,马鞍边上拴着毡毯,白马肋条起伏,走的是缓坡,风把衣摆吹得直响,他坐得不高不低,一看就是常年在路上的架势,同去的几匹矮脚马,脑门上全是汗珠,拍照那刻大家都把缰绳往回一勒,抬起下巴留了个影儿,然后继续散开找道走。
这个场景叫集合,旗杆斜斜挑着,队列并不整齐,前面鼓噪一片,后面有人打哈欠,远处城墙一线压着,像给这帮人照了条底线,谁也踩不过去,听锣点人,散了又聚,聚了又散,都是一天的活计。
这个地方一眼就认,叫菜市口,人墙围成一圈,里头押着犯人跪在地上,两侧的兵抓着胳膊按着后颈,刀还没举起来,地面已经溅了点水渍似的脏痕,围观的人神情木木的,袖口里捂着手,嘴里嘀咕几句就算过了,妈妈说她姥爷小时候路过见过,回去只说四个字,别瞅了走。
图里这顶大伞叫罗伞,伞柄粗,伞面大,走在轿旁边,既是遮阳也是门面,轿里坐的哪位不必多问,看伞就知道,人还没到,影先到,前面开道的吹哨,后面紧跟的提箱,行头一套一套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个场景我们那儿叫摆排场的钓鱼,站的人多,鱼篓空,主要是图个清静和脸面,长衫摆在河风里飘,孩子在岸上跳着脚喊钓到了没,老人笑着摆手说别闹别闹,真正懂钓的坐得最边上,帽檐压低,不声不响,太阳一偏,他们收线提竿,各自散了。
这拨人马叫回銮,黄伞绿伞缠成一团,马背上的鞍垫厚厚铺着,鼓手的胳膊举得老高,远远看去像一条彩带在路上蠕动,城门那边的人群裂开一道缝,里头的人慢慢挪过去,外头的人探着脖子看,那时候消息靠眼睛传,谁看见了谁回去说一遍,街坊巷邻就都知道了。
最后这张大家都懂,叫看热闹,队伍没来之前人已经站满了,穿棉袄的挤在一起,黄的蓝的紫的颜色一团团堆着,树荫底下有人踩着土坎,伸手扶住旁边人的肩膀,害怕一不小心滚下去,孩子最兴奋,问我这干嘛呢,我只说看个样子吧,以前没有手机没有直播,能看一次大的排面,够吹一年。
收尾还是那句话,照片会褪色,记忆却不会自动保存,以前看一场出巡得走十里地,现在刷一下屏就过掉了,可有些细节还是值得留着,伞面的褶皱,冰块的棱角,独轮车把上的老茧,记住这些,比记住谁坐在轿里更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