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江把高安城分成两半。
南边是老街,北边也是老街。南边有浮桥,北边有石桥。两座桥,把城串起来,也把日子串起来了。
八十年代的人过河,不叫过河,叫“过桥”。从南街去北街,从浮桥头到电影院,一天走几个来回。桥上的木板踩上去嘎吱响,缝隙里能看见底下的水。小孩过桥不敢低头,大人挑着担子照样走,扁担颤颤悠悠,人也颤颤悠悠。
那年头日子过得慢。慢到夏天好像永远过不完,慢到腊月里就开始盼过年。
端午是一年里最大的热闹。
天不亮就有人往城里走。自行车后座驮着老婆孩子,车把上挂着粽子。女人穿碎花的确良裙子,小孩穿新凉鞋,脚趾头还露在外头。口袋里装着一两块钱,够吃碗炒粉,再买根冰棍。
浮桥头一早就满了。卖凉粉的,卖大碗茶的,卖桃李黄瓜的,还有炒粉摊,锅气腾腾。炒粉是宽粉,猪油下锅,酱油一烹,香味能飘半条街。五分钱一碗,蹲在路边吃,烫得直吸溜嘴。
龙舟下水的时候,两岸已经挤得插不进脚。
鼓声一响,桡手们光着膀子,晒得黝黑的脊背在太阳底下反着光。船到河心,看不清人脸,只看见木桨起落,水花四溅。岸上的人喊哑了嗓子,喊自己村那条船快划。划赢了,整个村的人走路都带风;划输了,第二年再来。
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没人肯走。洋布伞撑起来,麦秆草帽戴起来,小孩骑在父亲脖子上,头发被挤得东倒西歪。
散场的时候,锦江边一片狼藉。踩倒的草要个把月才能长回来。
也有不那么挤的日子。
夏天傍晚,锦江边有人钓鱼,有人洗衣服,有人光着膀子在水里泡着。夕阳把江水染成金红色,浮桥的影子拉得老长。穿背心的老头摇着蒲扇,坐在桥头石墩上,看人来人往,一看就是一晚上。
秋天收稻子的时候,乡下最忙。
田里金灿灿一片,大人弯腰割稻,小孩在地头看场子。渴了,跑到田埂边,趴在溪沟里喝水。饿了,扒几口冷饭,接着干。天黑透才收工,浑身骨头散架,但看看堆成山的稻谷,心里踏实。
腊月里杀年猪,是乡下的大事。
天没亮就起来烧水。猪嚎得整个村子都听得见,小孩捂耳朵,又忍不住凑过去看。杀完猪,左邻右舍都来帮忙,褪毛的褪毛,分肉的分肉。猪血煮汤,猪肝炒蒜苗,五花肉留着腌腊肉。忙到天黑,灶间挂满腊肉,够吃一个正月。
八十年代的年味,是从腊月二十三开始的。
那天送灶王爷上天。灶台上摆一盘糖瓜,黏黏的,拉丝能拉半尺长。大人往灶口抹一圈糖,小孩子蹲在旁边,眼巴巴等吃剩下的。灶王爷嘴被粘住,上天不会乱说话。那年头人信这个,也不全信,但腊月二十三这天,家家户户都照做。
年三十最忙。
贴春联,贴门神,贴年画。门神是秦琼敬德,瞪着大眼睛,小孩子不敢多看。年画是杨柳青的娃娃抱鱼,胖乎乎,红扑扑,看着就喜庆。墙上的旧年画撕下来,新的糊上去,五颜六色,满屋子亮堂起来。
年夜饭没有现在丰盛,但样样有讲究。鱼要有头有尾,寓意年年有余。肉丸子圆滚滚的,寓意团团圆圆。饺子馅里包一枚硬币,谁吃到谁有福。小孩专挑胖的吃,咬得腮帮子酸,硬币没咬着,倒先饱了。
正月初一,天不亮就起。
换上新衣服,给爹妈磕头。磕完头领压岁钱,两张崭新的一毛票,压在枕头底下,舍不得花。然后出门拜年,从东家到西家,糖果塞满口袋。花生、瓜子、硬糖块,口袋装不下了,就往帽子里塞。
正月十五,灯节。
街上挂满灯笼,走马灯、荷花灯、兔子灯。蜡烛点在灯笼肚子里,把画上的人照得透亮。小孩提着纸灯笼满街跑,跑快了容易烧着,大人跟在后面喊慢点。
那年的烟花还是真的烟花,不是电子屏上放的。二踢脚扔上天,砰的一声响,在夜空中炸开。硝烟味呛鼻子,但闻着就是过年的味。
正月十六一过,年就过完了。
铺子开板,作坊开工。墙上的年画还新着,腊肉还挂着,但日子又回到平常。
平常的日子,也有平常的热闹。
夏天的晚上,家家户户搬出竹床,在门口乘凉。大人摇蒲扇,说闲话。小孩躺在竹床上数星星,数着数着就睡着了。萤火虫飞来飞去,有人捉了装进玻璃瓶,当灯使。瓶口用纱布蒙着,萤火虫爬不出来,在瓶里一闪一闪,像装了一瓶星星。
秋天晒谷场,白天晒稻子,晚上放电影。
天没黑透,人就搬着板凳去占位子。银幕用两根竹竿撑起来,风一吹,鼓鼓的,像帆。电影是《地道战》《地雷战》,看过八百遍,台词都会背,但还是去看。为的不是看电影,是为那场热闹。
散场的时候,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喊人的声音此起彼伏。小孩走丢了也不怕,站在银幕底下等着,迟早有人来领。
八十年代的高安,就是这些事。
浮桥还在的时候,桥头那棵老樟树还在。夏天有人在树下卖凉粉,卖冰棍,卖蝉蜕。凉粉是井水镇的,加了薄荷,凉丝丝的。冰棍三分钱一根,奶油味,甜得很。蝉蜕五毛钱一串,小孩买了挂在脖子上,走路哗哗响。
后来浮桥拆了,老樟树也不在了。
桥拆了之后,有些人再没过过河。搬走的搬走,老去的老去。当年挤在桥上看龙舟的人,有的头发白了,有的走不动了,有的已经不在了。
锦江水还在流。
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流过城,流过田,流过那座已经没有的浮桥。夏天还是那么长,腊月还是那么冷,端午还是有人划龙舟,过年还是有人贴春联。
但那个八十年年代的高安,回不去了。
翻出那些老照片的时候才明白,回不去的不是那座城,是那些日子。慢悠悠的,热腾腾的,满街都是熟面孔的日子。人挤着人,日子叠着日子,就那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