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杰克伯恩斯的上色老照片中窥见“上海最后日子”,穷人以乞讨偷盗为生。
那几年照片一翻开就心口一紧,街道看着还是那条街道,人却像被风刮走了颜色,只剩下饥饿和慌张在脸上蹭着,伯恩斯把这些都摁在了快门里,我们今天才有机会顺着这些画面往回看一眼,那些被称作**“上海的最后日子”**的年头,到底是怎样的日子。
图中这身深蓝制服叫巡捕衣,胸口亮着金属扣,皮带勒得紧紧的,帽檐压出一道锋利的影子,最刺眼的不是衣服,是他手里的短棍和那一瞬侧过的脸,像是在说不容分说,镜头右边的母女缩在街沿,女儿的眼神跟着母亲的手跑,手却被绳子捆住了,乱世里偷一把菜就算犯了事,街上人来人往,脚步没停,谁都知道**“在那个时候,被抓和被看见一样丢人”**,可肚子更会闹腾。
这个场面叫冲突,卡车尾巴上堆着雪白的棉包,轱辘旁边坐着人,地上跪着人,便衣举着棍,空气像被拧紧了,旁观的男人把手插在袖口里,嘴角抽着凉气,谁也不去拉一把,奶奶说,那阵子棉花金贵,手伸快了就要挨打,伸慢了家里就要断炊,打与被打,不过是一口饭。
这排草棚叫河沿棚户,屋顶是席子和破麻袋压出来的斜坡,墙脚全是泥,门口挂着半截绳子晾衣服,女人站在水边捏着衣角,风一来,布条呼啦啦,小时候我去外婆家,路过沟渠就能闻到湿漉漉的腥味,外婆说,住这地方的人,晚上听水声睡,白天听肚子叫,冬天最难捱,棚顶一漏,整屋子都要跟着淋。
这辆铁皮车厢叫押解车,栏杆一格一格,车内坐了三个人,手捂着脸不肯露出来,旁边的警察攥着木棍,眼睛直直地盯着镜头,像被突然点了名,这种沉默,比喊冤还吵,叔叔说,那会儿谁进了这车,出来就得躲着走,怕被人认出来,“穷到伸手,是饿,伸错了,是祸”。
这个三轮叫黄包车,车尾的黄字油漆旧得发脆,车把被握得发亮,女人坐在座位上,包包压在膝盖,司机把身子往前一探,脚下使劲,桥上风掠过去,背影全是骨头的影子,妈妈说,她小时候跟着外公过桥,见过车夫在人缝里挤,汗顺着后背掉,赚的不过是两碗面钱,现在车一拧钥匙就走了,以前得把命拧上去才动。
这对母女手里捏着的叫纱巾,线头很细,针脚密密麻麻钻进布里,动作轻又快,坐在石阶上,身子一前一后地晃,像在跟时间赛跑,小时候家里也这么补袜子,“破了别扔,能再扛一阵”,手指肚被针尖扎得生疼,妈妈吹一口气,笑着说,疼一下就好了,下一顿饭就多了个下酒菜。
这摊纸票子就是工资,男人半蹲在地上,一张一张理,嘴里默数,旁边的单车排成一溜,车铃在墙上投了小圆影,灯光冷,钱却是热的,放在掌心能烫出汗来,爷爷说,四十年代末物价像坐风车,上午领的,下午就瘪下去,买面要抢,买油要攒,谁家要是会记账,墙上就贴了一串小纸条,越贴越密,越看越心慌。
这个小家伙站的地方叫借睡,旁边是粗糙的木板和被褥,衣服旧却洗得干净,孩子攥着布片,眼睛里盛着困意和害怕,旁边的大人不说话,气在嗓子眼里打转,外公说,那阵子活人挤着死人屋里住,听起来晦气,住起来却真暖和一点,木板挡风,老板也不赶人,夜里有人翻身,板子吱呀一声,全屋的人都醒一回。
这个阵仗叫快手剃,木凳子矮矮的,白布一围,手里一把推子一把剪,师傅手背有茧,刀口从鬓角滑过去,头发哗啦落在搪瓷盆里,几个兵坐成一排,神情放松,像是终于能喘口气,师傅笑着说,来个平头,干净利落,回头上阵省得汗糊眼睛,现在进店吹洗烫一条龙,以前在路边剃就是干脆。
图中这位拉车的女人叫跟车讨,手攥住车尾,目光追着前面的富太,嘴里小声嘀咕一串求的词,桥上车来车往,没人愿意多看一眼,她却不肯松手,哪怕只换来一块饼钱,舅舅说,那个时候要脸的和要命的常常撞在一起,“体面是个奢侈品,活命才是硬通货”,到了今天,我们说慈善,说社区救助,那时候能有个角落躲雨都算福气。
最后想说两句,伯恩斯按下快门的这一刻,不是为了猎奇,而是把人塞回到了事里,贫穷不是一串空话,是冷硬的台阶,是会裂的麻袋,是被汗水泡到发苦的手掌,是桥面上那一寸一寸推过去的黄包车,现在我们看这些上色的老照片,会本能地把它们当故事,可照片里的人没空讲故事,他们只管活,活过一天算一天,等到浪头退了,城市换了脸,我们再回头望一眼,心里只剩一句话,别让人被逼到只剩乞讨和偷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