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四川彩色老照片购买纸银元宝的人群;弹棉花的工人;船上的艄公。
你要是也爱翻老照片啊,今天这几张真得好好看看,都是民国年间四川的日常切片,热闹的集市,吱呀作响的作坊,江面上的小船影影绰绰,一张张像把人拽回去了,耳边都能听见摊贩吆喝和棉弓弹响的回声。
图中摆在竹篮边上的那个叠好的纸元宝,老辈人就叫纸银元宝,黄草纸叠成,边角压得服帖,祭祀前拿香灰一抹,点火时先烘后放,火头往上窜,老人会念叨两句,意思是给先人添用度,别嫌我们晚,成色不差呢。
这会儿场口挤得紧,卖的人胳膊上搭着汗巾,买的人手里还数着铜子,竹篾编的大筐一只只敞着口,里头塞着青菜和纸扎的小件,以前清明七月半要用的纸活儿得早早备好,现在超市里都是成包的,扫码一下,讲究少了,心里那点仪式也淡了。
奶奶碰见这类照片总要插一句,她说当年挑担子去场上,顺手给自家祠堂捎两刀纸,回家跟我爷吵嘴也不敢省这个,祖宗那头要体面,活人这头才踏实。
这个长弓样的家伙叫弹弓,不是玩弹珠的那个,是弹棉花用的,粗粗的弓背,两头绳子绷得紧,人站在案边,手一抡一收,弦子咚地一响,棉团就像被风鼓起来一样炸开,飞成一层细软的云。
我小时候最怕这声音,也最想凑近看,棉屑飘得满屋都是,师傅们肚皮上全是白星星,汗顺着颈子往下淌,手却一点不慢,左手抖松,右手按齐,一床棉被的厚薄全凭这几下拿捏,现在成品被子一卷带走,软是软了,家伙事儿的味道没了。
妈妈说,结婚那年做新被,专门去请过手最稳的师傅,封口那一针要挑红线,寓意“日子红火”,这句我记到现在。
这片空当就是谷场,前头一张竹床样的晒架,边上两只大竹匾,左一匾摊的是青豆,右一匾堆着白生生的米,风来时匾沿会轻轻嗒嗒响,像在催人赶紧翻一翻。
以前晒场是邻里串门的地方,谁家把辣椒撒得红艳,谁家棉花翻得匀净,抬眼就看得清,现在楼房高了,阳台上架两根杆,衣服和被子各占其半天,热闹没处安放,只剩一个小夹子哗啦作响。
这个竹木交错的骨架就是新房的屋架,立柱打好灰脚,檩条一根根横上去,草绳捆得紧,外头再糊黄泥抹草,远远看着摇摇晃晃,其实结实得很。
爷爷说,那时候盖房讲究个手到眼到,没有图纸,全凭师傅心里一本账,下雨前一定要把屋脊压住,不然一晚上能被风掀个稀巴烂,现在楼盘一片片起,高架塔吊转两圈,钥匙就交了,住着是省心,回头想起自家墙上的泥手印,还是会笑一笑。
这位站在舷边的就是艄公,头上缠块布,身上补丁叠补丁,眼角被水汽熏出细纹,手扶着桡柄,脚底抹着河泥的颜色,江风一吹,人像刀刻的一样利。
以前走水路,全靠这些人带着船找水脉,上滩要抢,过弯要让,暗流冲来时,他只朝船头咂一声“稳”,心就定了,现在客车嗖一声就过了江,手机上看水位,也能看风向,可这一口“稳”字啊,得站在船上喊出来才算数。
我外公跟着跑过几趟,说最怕夜里起雾,河面白得像没边,耳朵要替眼睛看路,桨尖一探,水音厚不厚,一听便知。
图中门柱旁的木架叫踏车,也有人喊脚纺,踏板连着轮,脚下轻轻一踩,轮子先慢后快,纱线就顺着手指绕上去,木头有年头了,边沿被鞋底磨得发亮。
这东西我只看奶奶用过两回,她一边摇一边骂我别伸手,线绞到指头上可不得了,我偏不信,真让线头勒出一道红印,哭得她笑出声,说“活儿不疼手,心就不记事”,现在想想,这话真有点意思。
画面里几只大背篓,竹蔑粗细分得清,一圈一圈往上收,篾口用皮条扎死,大人挑担,小娃就抱着篾圈转,转得头晕眼花还不肯停,买卖全在这一进一出间,菜叶沾着露水,脚背上糨药似的泥点子干了又落。
这类背篓现在也能见,可大多成了民宿装饰,装干花也好看,就是少了汗味和泥腥,少了人挤人的热闹和讨价的尖嗓子。
这一排晾衣杆上飘的是刚洗的里衣,下面晒着的棉团和籽棉分着摊,太阳火辣时得勤翻,阴一天就要叹气,棉花吃潮,晚上得收进屋里,铺在炕边,第二天再端出来,家家都这么折腾。
现在谁还看天收棉呀,烘干机一按,热风“呼”的一轮,软是软了,可翻棉花时指尖的那点脆响,真是再听不见了。
照片里那位数钱的手,骨节分明,指肚上有磨茧,铜子掂在掌心里有分量,买点纸元宝,再捎些瓜果蔬菜,口袋一掏,今天的花销就这么打了个结。
以前过日子,盘算得细,一分要掰成两半花,现在手机一碰就“滴”一声,爽利是爽利,月底对账单跳出来,也只好呵一声自己,手下留情些吧。
这些老物件老行当,不是多贵重的宝贝,就是撑过日子的筋骨,纸元宝烧的是心意,棉弓弹的是温暖,背篓挑的是一家人的烟火,艄公把船渡过去,也是把人心往前推了一步。
以前忙是忙,每样活都看得见手的痕迹,现在省是省,机器替了人,脚步快了,记忆反倒松了几分,我也不过是借着几张老照片,给家里那一声招呼续个尾音,回头看一看,前头走一走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