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集:1917年,四川男子肩扛竹竿,上落两只大怪鸟。
你见过肩上扛着鸟上路的渔夫吗,别说现在了,在当年也算稀罕一幕,这组黑白老照片上色后的细节一下就活了,草帽压得低低的,竹竿细长得像一根笛子,两只“怪鸟”蹲在上头,翅膀一张一合像在喘气,我第一次看见时直愣了几秒,心里头就起了潮水一样的旧时光味道。
图中这两只“怪鸟”叫鸬鹚,老渔人也喊鱼鹰,脖子细长,喉囊鼓鼓的,羽毛湿了像抹了油,黑里透着青光,竹竿是老篾匠劈的水竹,结疤处磨得溜滑,不硌肩膀,渔夫脚上没穿鞋,裤腿挽到膝盖上,胳膊上系了布带,走起路来一摆一摆的,像与鸟在打拍子。
这玩意儿用起来有门道,先拿荷包草拧成细绳,轻轻勒在鸟脖子上,松紧要拿捏好,勒紧了憋得慌,松了它就把鱼吞肚子里去了,到了河汊子,渔夫把竹竿往下一探,鸬鹚“扑通”一下扎进水里,钻得飞快,水面只冒一串气泡,我小时候跟着外公在河沿子看过,他一抖竿,鸟就上来,脚爪一勾竹竿,喉咙里顶着亮汪汪的小白条,外公手一捏脖子根,鱼就“啵”地滑进篾篮,干净利落。
以前一条河能养一家人,现在河工事做了直了,鱼儿少了,鸬鹚也多成摆拍的了,说句心里话,看着依旧俊,可生计的味儿淡了不少。
这个木柜子叫义水柜,店铺门口摆两个大木桶,搁架上吊着一只水瓢,木板做的遮檐挡灰,写着“有需要自取”,路过的车夫停下来舀一瓢,咕咚咕咚几口下去,人立马有了劲,爷爷说,那会儿做生意讲究的是口碑,得人心才得财气,现在城里也有爱心驿站,茶水电扇全给备着,理儿一样,只是木头味淡了,都是不锈钢亮堂堂的。
这个在渔夫腋下晃的叫篾篮,粗篾为骨细篾为皮,口沿子缠了两道牛皮筋,提手用麻绳绕紧防滑,我外婆装过青菜鱼虾,湿漉漉的也不闷味,走夜路时,篮底磕着卵石“哒哒”响,像是给赶路的人打拍子,现代人买便当用保温箱,轻便是轻便,少了点烟火气的味道。
这个大沿的叫斗笠,编得密,雨水落上去直往外滑,帽檐塌着把眼睛遮住半边,渔夫脖子上搭的是汗巾,粗棉布,擦脸一下子能把盐碱味都抹开,我爸夏天下地就用这个,回来扔在院里晾着,太阳一晒,味道辣鼻子,现在出门防晒衣帽花里胡哨的多,真要遮阳,还是这玩意儿踏实。
墙上写着“郑源泰号”,这几个字一出来,老江湖都懂,是做彩蛋发粿的行当,门脸不大,招牌正经,旁边的花窗是灰砖打的透气眼儿,柜台里黑亮的锅沿子冒着汽,掌柜的戴草帽,一手长柄铁勺一手抹布,利索得很,照片里的人力车夫正歇口气舀水,我想起外婆逛集回来会带一块热乎乎的发糕,揭开油纸,甜香直往鼻子里撞,现在买点心一大堆添加料名堂,看配料表要看半天,当年就讲究一个现蒸现卖,人等着,糕也在等人。
这个双轮的叫黄包车,车辕抛光得亮,木轮上包了铁圈,加固也耐磨,坐车的老先生手里摇着折扇,从容得很,拉车的脚上绑着麻绳,自做的绑腿防磨脚踝,我奶奶说,拉车的不少是从乡下来城里讨生活的,腿上青筋鼓得像小蛇,日头偏西时一身汗盐在衣服上结了白霜,现在共享单车满街跑,谁还坐这个,城市是快了,慢下来的身影也就更稀罕了。
这个硬挺的叫禁卫军军服,立领扣到颈窝,胸前两排金属纽,腰间扎一条宽带,刀穗垂在腿侧,鞋跟敲在台阶上“咔咔”响,照片里那位站在正中间,眼神冷利,后面排着一圈外国军人,胡子拉碴的,看着就硬,可一比气势还是被压住了,外公看过这张照片就感叹一句,衣服穿得利落,人也跟着立住了,现在的礼兵服装式样更合体,面料先进,风一来也不皱,当年的讲究靠规矩,现在的体面多半靠工艺。
这个小小的亮片叫帽徽,一眼识别来头,肩头的条块是肩章,表军衔用的,缝线密密实实,转身时会在光里闪一下,我小时候最迷这种细节,拿着玩具枪学着挺胸抬头,嘴里还学“踏步走”的口令,现在小孩儿角色扮演穿的是速干布,轻便不少,可那股子板正,得练,光靠衣裳不顶事。
这个长物件还是那根挑竹,可关键在“默契”两个字,鸟落竿时脚爪会往节眼儿里找稳,渔夫倾一下肩,竿端就给出一点回力,像给同伴让个位,外婆说,驯鸟不是拿鞭子抽,得喂得勤,叫得勤,手势一到位,鸟才愿意给你干活,现在讲“协作”,听着洋气,其实理儿都一样。
这个墙头的字“义”最扎眼,做水柜的不图钱,只图给路人解渴一口,这叫乡规,也是门风,那会儿遇到灾年,店家会拼着本钱熬粥发给难民,谁家锅灶冒烟了,院里就有盼头,现在社区也有“爱心冰箱”,放面包和矿泉水,捐取靠自觉,时代换了样,心意没变样。
这个工种叫篾匠,手指头细得像钩子,一道道篾丝从刀口下划出来,发出“嘁嘁”声,我舅舅在屋檐下学过两手,编个鸡笼十来分钟就成,篾丝泡水一夜更柔顺,拗个弧像画弯月,现在买塑料收纳筐十几块一个,轻是轻,断了就扔,老法子的好处是修得起,用得久。
这个蜿蜒的堤岸,是过去渔人天天走的旧路,雨天泥浆黏脚,晴天灰尘上脸,挑担的人嘴里叼根草茎解渴,我小时候跟着大人捡螺蛳,裤脚全是泥点子,回家门槛上拿棍子敲一敲才掉干净,现在公园铺了塑胶步道,干净齐整,野味却少了点,人离水近,心也宽点,这是老辈人常说的话。
这个拍下照片的家伙是木盒相机,架在三脚架上,摄影师把黑布往脑袋上一罩,屏气凝神,等人别动,他的手指头才慢慢按下去,那一下子像定福气,后来家里换到胶卷傻瓜机,再到手机,快门越来越快,照片越来越多,耐看得反而少了,慢一点,才装得下味道。
这些老物件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有的是一眼带过的路人,有的是能把人拽回河边的记忆,以前靠手艺吃饭,现在靠效率吃饭,理儿不冲突,各有各的活法,只是翻到这些照片,心里总会“咯噔”一下,像听见远处一声鸟叫,紧接着竹竿轻轻一沉,鱼在篮里翻了个身,这一声响,隔着百年也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