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前,和同事一起编纂了《邹城老照片》。昨天翻旧时资料,看到这篇代领导写的序言文稿,想起当时字斟句酌,总要在官样文章中写出自己对历史的理解,才对得住人。
自从照相机发明以来,人们对事物最直观的认知,尤其对远去的历史的追忆,最真实和亲切的,莫过于照片了。照片最珍贵之处,在于它用鲜活的形象铭刻和记忆,用真实的光影凝固历史。
1907年,曲阜到邹县路上的独轮车。《北中国考古图录》
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就是一格瞬间的真实历史。每一张老照片都是对历史画面的真实记录。这个“真实记录”可以从三个方面理解,一是“真”,老照片中的内容都是真实存在、发生过的;没发生过,没存在过的不可能被拍照。二是具体、形象、实在,我们看到1907年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推着独轮车的人,就觉知了那时出行的艰辛。三是客观,老照片就是完整地记录一个画面,每个人看了照片,每个人的感受和评判联想可能都不一样,对其中的内容会有什么样的感受、评判、联想,是个人的事情。正是因为老照片的这三个特征,它才能容易与现实形成比照,更有沧桑的历史感,才比文字的描述和想象更有冲击力,震撼力,能帮助后人形成对历史的深刻、持久的触动和记忆。如果用老照片来呈现邹城近现代历史的更迭转换、社会生活的迁衍流变、事件人物的因由境遇、山川风物的兴衰更替,用旧的影像来对比今天的城市发展、社会生活,我们就会更加珍惜当下的美好生活。这就是市政协决定要编撰《邹城老照片》的原因。
《邹城老照片》这本书收录了1897年至1978年的六百余幅照片,记录了邹城近百年间的六百多个真实的历史瞬间。这些历史瞬间中有被我们失落的,有被我们忘却的,有我们不愿直面的,也有我们在不断回忆和怀念的。
1897冬天的重兴塔照片是邹县第一次被光影记录下的真实容貌。这一年,山东被德国划为势力范围。德国作家兼外交官恩斯特.凡.海斯-瓦尔泰格深入山东腹地考察。在邹县沉暮破落的县城里,他看到了重兴塔,并让随行的摄影师拍了一张照片。这是一截被我们失落的历史——在这张照片被发现之前,邹县人根本不知道曾经有这样一个人造访过邹县。我们也失落了1907年的炙热夏天。就在那年的六月底七月初,后世尊为西方汉学奠基人的法国人沙畹和俄罗斯东方学奠基人的阿列克谢耶夫走过邹县的田野和街市,用镜头留下了那时邹县的道路、山峰、牌坊、殿堂、碑碣、城门、还有形形色色的人。在它们被封存于法国吉美博物馆上百年的时间里,我们一无所知。
1938年的冬春之际,川军一部在邹县南部驻防,他们单衣草鞋,卧雪饮冰,以疲弱之躯,老旧兵器,在当地百姓的支持下,凭着“为国杀贼,死亦甘心”的决心,多次突袭两下店等日军盘踞地点,取得了一系列胜利,《大公报》记者范长江写下《两下店第一功》来褒奖赤诚报国、勇于牺牲的川军将士和邹滕地区的百姓。他的文字和记者的照片一起保存了那段悲壮历史的枝叶。可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选择了忘却这些将士为国家、为民族做出的牺牲。
1938年1月到1945年8月,邹县城一直都在日军的占领之下。志得意满、趾高气扬的日本士兵在邹县城内四处拍照留影,如今这些照片流传于网络上,成为日本侵华的铁证,也是我们不愿直面又必须铭记的耻辱烙印。
当然,更多照片里记录的是邹县人不断回忆和怀念的人与事。因利河畔毁于战火的断机堂、曝书台和述圣祠;靳氏两兄弟的草莽豪气,孟氏后裔的贵族落寞;举起了抗日旗帜的南亢阜乡农学校起义;丝虫病防治的经验和成果成为世界赞叹的奇迹;改天换地的邹西大会战;还有“大跃进”的荒诞,“文化大革命”的迷狂,都呈现在老照片里,比文字的记录、大脑的想象更真切、更实在、更细致、更客观,也更能触动我们的内心。
一个城市的老照片是一个城市所有人的记忆。这六百多个历史瞬间的影像,无论是我们失落的,忘却的,不愿直面的,还是不断回忆和怀念的,都弥足珍贵。从这六百余幅照片中,我们可以细览邹城近百年间的政治军事的更迭转换、社会生活的迁衍流变、事件人物的因由境遇、山川风物的兴衰更替。这是我们的过去,是邹县人经历过的、体验过的、煎熬过的生活,需要铭刻于历史,珍藏于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