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泛黄老照片背后的故事
(征文3250031)
我姥姥家墙上的相框里,镶嵌着一张老照片。每当我回到姥姥家,那张挂在姥姥家墙上的、已经泛黄了的老照片,总能让我驻足凝望……照片里,姥姥和几位漂亮的同龄人,穿着碎花棉袄,扎着两条麻花辫,在一个土台子上演出。
台下黑压压的全是那个村里的父老乡亲,他们穿着灰扑扑的棉袄,仰着脸,张着嘴,一个个就像被音乐节奏和姥姥们的舞姿给定住了一样。我的姥爷总对我说那句话:“当时我就在那些观看演出的人里头。”这是多年后我才知道的事情。“你姥姥那时候可是我们公社文化馆里的一枝花呀!”姥爷端着搪瓷缸子站在我身后,那瓷缸子上印着“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八个红字,已经被岁月打磨得有模无样了。
每当姥爷眯着眼,跟我一起看那老照片的时候,他那原本有点浑浊的眼珠子,就忽然有了光泽。那是1974年的秋天,我姥姥和姥爷跟许多同学一起,从大连坐着粮食局派的解放牌大卡车,一路颠簸来到了那个叫——金县杏树屯公社柳家大队的地方。姥姥说她下车的时候,脚踩在地上,就像踩在棉花上,松松的、软软的。“头一天晚上,我躲在被窝,怀里搂着你太姥的衣服,哭了半宿……”姥姥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往锅里下饺子,那升腾的热气扑着她的脸,我看见姥姥那皱纹里藏着一丝羞涩与尴尬的笑意。姥姥接着说:“青年点晚上炕洞直冒烟,呛得都睁不开眼。我们躺在硬硬的土炕上,静静的听着老鼠在房梁上跑的声音,嗖嗖嗖的就像赛跑似的。非常担心那些老鼠会不会从天棚上掉下来?我们都望着天棚谁都不说话,但是心里在想:我们从此就在这里生活了吗?”姥姥是个非常要强的人。
第二天一大早,姥姥就懵懵懂懂地跟着生产队长下地干活了。队长递给姥姥一把锄头,那锄头比姥姥的个子还要高。姥姥说“我那时都没见过锄头,根本不会使用。一锄头刨下去,就刨到了自己脚面上。我疼得直咧嘴,当时我疼得眼泪挂在眼圈,始终不敢让眼泪掉下来,因为旁边几个老乡笑得前仰后合,我根本不好意思哭。”姥爷说“那时候我被分配在生产队里看护场院。可能生产队长觉得我个子长的高,虽然身体比较瘦弱,但却黑的像块黑炭让人觉得靠谱。
当中午回青年点吃饭的时候,我远远看见你姥姥走路一瘸一拐地样子,心里就想:这女生撑不过三天。”其实,姥爷想错了。我姥姥说“我不仅撑过了那最难度过的三天,还在青年点里学会了挑水、劈柴,并学会了为大家缝缝补补做针线活呢。我那双原本只握过钢笔细嫩的手,被艰苦的农村生活磨出了水泡,裂了口子,结了老茧,把肩膀历练的还能挑着粪筐走在田埂上,那浑身的力气能一把攥住受惊的驴缰绳。”姥姥说:“有一回下雨,我从地里干活回来,浑身都湿透了。腿上沾满了泥。房东大娘烧了热水让我洗脚。
我脱下鞋,脚后跟磨破了,鲜红的血把袜子都粘在肉上。房东大娘心疼的一把抱住我,我的眼泪忍不住簌簌就下来了。”姥姥说那时候她才明白,什么叫“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这句话的内涵——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接受再教育,并不是单纯的让你干活,而是教你学会劳动,历练你的筋骨,学会克服困难和吃苦耐劳的精神。
我记得姥爷告诉过我“我真正开始关注你的姥姥,是在下乡不久后的一次治水修坝的现场。”原来,那时候的姥姥已经被杏树屯公社文化馆招募去搞文化宣传工作了。他们跟着公社文化馆的演员们站在修坝大堤上,手里拿着喇叭和竹板,站在凛冽的寒风里,声情并茂的唱着歌,跳着舞,说着快板书……演员们那高昂的情绪和堤坝上飞舞的彩旗融合在一起,给治水修坝大堤上的人们送去了清爽的节目和使不完的力量。
我的姥姥说“在一片劳动号子的鼓舞下,我们这些演员们也一起参加了热火朝天的治水修坝劳动。收工的时候,我直起了身板,手扶着腰,用手擦掉脸上流下来的汗水。”我姥爷接着说“我看见你姥姥和那些演员们累的精疲力尽了,就赶紧把我手里的茶缸子(别人给我姥爷的)递给你姥姥。你姥姥很羞涩的接过茶缸子,仰着脖喝了一口,结果被辣得直咳嗽……”我看见姥爷一脸惬意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原来我姥爷递给我姥姥的茶缸子里装的是高粱烧。姥姥听到我姥爷说这些话,就忍不住用手戳了一下我姥爷的脑门儿,说“那时候我可生气了,毫不客气的问你姥爷,你干嘛呢?”此时的姥姥仍然是羞涩的瞪了姥爷一眼。我姥爷却傻笑的说了声“唉,管他是什么?喝呗,解乏嘛。”姥姥告诉我,那是她跟这个虽然认识但却不熟悉的男人第一次说话。
后来的事儿,就像老电影里的桥段一样。姥爷经常到公社文化馆去看望姥姥,姥姥也经常回到青年点去看望姥爷和其他同学们。姥姥指着那张泛黄的照片说:“冬天的晚上,公社文化馆的宿舍里非常冷,我们这些演员就挤在文化馆的炉子边,一边看剧本,一边排练节目,经常把排练好的节目带到各个大队的劳动现场去巡演。”姥姥还说:“那时候的农村生活虽然很艰苦,但却磨练了我们这些城里学生的意志品质。脸晒黑了,体格历练健壮了,手磨起了老茧,肩膀壮的也能扛起一个大旅行袋行走十几公里的路程……”
1976年,我姥姥这一届下乡的同学开始招工回城了。我姥姥被空三军部队招工,走进了空军蓝天幼儿园。我姥爷也走进了大连轧钢厂。1981年我的姥姥和姥爷结婚了。从1974年~2026年,五十多年的光阴过去了。大连的旧街道没有了,金县杏树屯公社柳家大队的土坯房也没有了。姥姥姥爷也已经住进了城里的楼房里,楼下就是超市,再也不用挑水劈柴了。可是每年春节的时候,姥姥和姥爷都要回一趟那个曾经历练过自己的地方——金县杏树屯公社柳家大队,去看望当年姥姥住的那户房东的家人。
姥姥说“房东大娘早就不在了,她的孙女也嫁了人,生了宝宝。每当我姥姥去看望她们的时候,那些孩子们都高兴的喊着“大连姥姥好,大连姥爷好。”姥爷每年都能陪着姥姥一起去乡下,感受那个曾经让他们吃苦耐劳,让他们健康成长的地方。姥爷说“这也是我们的第二故乡。”姥姥说“每次去乡下,你姥爷都要在房东门前那口老井边上,能站很久很久。我不解的问“姥爷站在那里什么呢?”姥姥说:“你姥爷是在回忆他自己当年在这儿挑水的样子。
挑水的扁担那么长,你姥爷虽然个子很高,但身板比较瘦弱,挑着一担水,一走一颤悠,一桶水挑回来能洒一路……”去年春节前,姥姥和姥爷下乡住的那个房东家来了亲戚,给姥姥带来一袋子粘豆包。姥姥咬了一口,愣住了。“这个味道是……”那位亲戚赶紧说:“这是房东大娘传下来包豆包的方子。”亲戚指着豆包说:“这是她孙女做的,让我带给大连的姥姥尝尝,是不是当年的味儿。”姥姥嘴里嚼着豆包,眼泪就下来了。姥爷看见姥姥流泪了,又慌了。手忙脚乱的找出了手绢。姥姥摆了摆手,自己默默的擦掉了眼泪。“咱俩今年过年还去房东家看看?”我姥爷心疼的跟我姥姥说。我姥姥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2026年,我的姥姥和姥爷都已经73岁了。我能感觉到姥姥和姥爷的记忆力减退了不少。可是,每当我看着相框里那张泛黄的老照片,让姥姥再给我讲讲那张照片故事的时候,那些五十多年前的事情,一件件,一桩桩,都跟刻在姥姥的脑子里似的。那张照片里每一个人叫什么名字,谁喜欢唱什么歌,谁会跳什么舞,谁能说什么快板书,以及姥姥去各大队演出时,谁家给她做过面条,谁在她生病的时候送来的鸡蛋,姥姥都记得清清楚楚。
有一回,姥姥看着那张老照片,忽然问我:“沐沐,你知道什么叫扎根吗?”我骄傲的说“当然知道了。扎根,就是把种子种在地里呗。”姥姥摇摇头说:“扎根,不只是把种子种在泥土里,而是要让种子长出来,让种子生根,发芽,结果。是把这泥土里的种子,变成你身上需要的东西,是让你走到哪儿,心里都揣着这捧热土。”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张已经泛黄的老照片,一直挂在墙上了。
我的眼睛里,仿佛看见了照片里那个青涩年龄的姥姥与演员们站在土台子上,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唱歌、跳舞、说快板书……那时候的姥姥或许根本不会想到,人群里那个高高的、瘦瘦的、递给她一茶缸子高粱烧的黑小子,日后会成为我的姥爷?她更不会想到,她自己在公社文化馆里排练和巡演的过程,就把自己的青春融进了这方泥土里……如今,五十多年过去了。那张已经泛黄了的老照片里的人还在,那方曾经养育了姥姥和姥爷的水土还在,那位慈善房东大娘做的粘豆包的味道还在……
作者:朱洪湘73岁,辽宁省大连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