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老照片
文/魏忠建

这本厚重的旧相册,是家里时间的容器。我总爱在无事扰心的时候,将它从书柜深处取出来,便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像是在一条温驯的时光之河里溯流而上。那些凝固的瞬间,有母亲温暖和蔼的微笑,有哥哥的青春朝气,姐姐的俏丽身姿,也有我稚气未脱的童年样子。而我的手指,总会不由自主地,在其中一页上停驻,变得格外轻柔。
那便是这张了。
它独自占据着一页暗褐色的卡纸,像一座被岁月封存的孤岛。照片是纯粹的黑白,却并非那种鲜明的、锐利的对比,它的白是泛着牙黄的、温润的光,它的黑是透着银灰的、沉静的影。六十二年的光阴,如同一层极薄的、吹弹可破的蝉翼,蒙在了上面。纸基上因霉浊而显得斑斑点点,像冬天里飘落的残雪;晕开的几片不规则的淡黄水渍,宛如时光不经意间滴落的泪痕。然而,它四边平整,没有撕裂,努力保持着原貌,不被岁月轻易吞噬。它沉默着,却比任何喧嚣都更具力量。
照片上方,一行被污浊而变得难以识别的白色简体小字,是当年冲印师傅的手笔:“浙江省1963年先代会慈溪县代表留念63.5.28”(全称:浙江省1963年先进代表大会慈溪县代表留念)。字体娟秀,字迹工整,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一丝不苟的认真。就是这短短一行字,为这张沉默的影像,定下了历史的坐标。
我的目光,便从这坐标出发,沉入那片光影的深潭。那是十二个人,胸前别着红丝带的十二位代表。他们分成三排,前后按543排列。前排坐着,后两排站着,是那个年代最标准、最郑重的合影格局。除了一位穿浅色条纹上衣的女代表外,他们都穿着几乎一样的藏青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显得挺括,庄重。仿佛那不再是衣裳,俨然是精神的铠甲。他们的脸庞,无一例外,都朝向正前方,迎着镜头,也仿佛迎着那个时代的曙光。
我总是在这十二张脸庞里,急切地,又带着些许忐忑地寻找着那一张。然后,我的目光便会落在前排最右的那个人身上。那是我的父亲。是的,那是我刚来到人世间,第一眼所见的父亲。他只是一个三十几岁的青年,一个因为某种卓越的贡献——或许是推动了企业的发展,或许是劳动模范——而被推选到这里的先进工作者。
相纸上的他,面容清癯,颧骨微微凸起,是常年辛劳留下的印记。但他的眉毛很浓,像两柄出鞘的短剑,透着英气。他的眼睛,尤其明亮。那不是一种外放的、锋芒毕露的光,而是一种内敛的、沉静的光,像两口深井,你看不到底,却知道那底下有甘洌的、源源不绝的泉水。他的嘴唇微启,嘴角的线条没有那么紧绷,微微上扬,含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有荣誉带来的腼腆,有置身于此的自豪,但更多的,是一种干净的、纯粹的信念。那信念,就盛在他的眼眸里,写在他不自觉挺起的胸膛上。
我常常想象那个按下快门的瞬间。那一天,或许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他们十二人,作为慈溪县的先进代表,被组织者安排到一家“杭州地方国营大华照相馆”,拍摄这张具有纪念意义的合影。摄影师,一位戴着鸭舌帽、围着旧围巾的老师傅,从蒙在黑红两色布帘下的老式座机后探出头来,用带着吴越口音的普通话喊道:“同志们,看这里!精神一点!笑一笑!”
于是,我的父亲,和另外十一位精英们,便整了整其实本就十分平整的衣领和红丝带,互相用眼神鼓励着,站到了指定的位置。室内的灯光,金子一般,流淌过他们洗净的脸庞,流淌过他们整洁的中山装上。就在快门“咔嚓”一声轻响的前一秒,一阵幸福感温柔地传遍父亲全身,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下来,那抹干净的笑意,便从心底里,悄然浮上了他的嘴角。
那“咔嚓”一声,凝固的岂止是十二个人的影像?它凝固了一个时代坦荡而豪迈的呼吸,凝固了一代人朴素而热切的理想。那时的中国,刚从三年困顿中走出,万物复苏,百业待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敢教日月换新天”的豪情与“勤俭建国”的坚韧。这十二位代表,来自各个企业。他们是谁?他们可能是车间的钳工,能手握锉刀,在钢铁上雕琢出毫厘不差的精度;他们可能是造船工人,用精湛的技术,建造运输船只,拓展地方经济;他们可能是财务会计,守护国家和集体的资金安全,利用最小的资金投入获取最大的利润;他们可能是基层干部,带领职工克服重重困难,促进企业发展。
他们从平凡的岗位上走来,可能身上还粘连着洗不净的污垢,心里还惦记着未完成的工作。但此刻,他们汇聚于此,肩膀与肩膀靠在一起。我能从他们虽略显僵硬却无比真诚的姿态里,感受到一种巨大的、无声的共鸣。那是一种被认可的激动,一种与国家命运紧密相连的崇高感。他们的身后,仿佛不是一面普通的墙壁,而是一片正在苏醒的、广袤的土地,是一片正在建设的、沸腾的山河。
照片拍完了。他们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将这份荣誉深藏心底,重新汇入那建设洪流之中,就像一滴水,回归大海,无声无息。我的父亲也是如此。他很少向我们提起那次代表大会,更不曾以此自矜。那张照片,被他收藏在写字台一只他专用的抽屉里。他依旧早出晚归,依旧在熟悉的行业,或陌生的领域奔波忙碌。岁月在他身上刻下更深的痕迹,风霜染白了他的鬓发,生活的重担也曾压弯过他的腰。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我童年时,曾无数次看见他匆匆来又匆匆去的身影,企业比家还重要。有的职工遇到困难,找上门来,求帮助。父亲在不违反政策的前提下,尽力而为给予帮助,且从不接受别人的一瓶酒或一包烟。那次,他被委派到一家发不出工资的企业进行整改。他选项目,招人才,发挥职工的主观能动性,把濒临破产的企业,硬是改造成一家浙东地区颇具影响力的阳光企业。有人笑他傻,他不多解释,只是说:“活儿,总得有人干,还得干好。”那时我不懂,现在我明白了,他守护的,不只是那份工作,更是照片里那个青年所信奉的、值得用一生去践行的准则:认真,负责,将个人的价值,融入更广阔的事业中去。
后来,父亲老了,病了。在他最后的那段时光里,躺在那陪伴他几十年的30平米老屋,那张简易的木床上,意识常常是模糊的。有一次,我陪在病床前,他忽然睁开眼,混浊的目光在虚空中逡巡,然后喃喃地说:“党给了我荣誉……我无怨无悔……”他的嘴角,竟然又浮现出那抹我曾在照片上见过的、若有若无的、干净的笑意。
我的心,在那一刻,被一种巨大的、温柔的悲怆击中。原来,他从未忘记。那份光荣,那份信念,早已融入他的骨血,成为他生命底色中最厚重的一笔。即便记忆的宫殿在时间风雨中斑驳坍塌,那座用1963年青春建造的基石,却始终屹立不倒。
如今,父亲已离去多年,老屋也早已拆迁,那张照片的原版,被我万分珍重地转移到了这本相册里。世界早已不是照片里的那个世界,它变得五彩斑斓,也变得喧嚣浮躁。我们谈论着AI、畅想星际旅行,我们步履匆匆,追逐着各种各样的目标。偶尔,我会感到迷失,感到一种无根的惶惑。每当这时,我便会翻开相册,与这张老照片,与照片上那个清瘦的青年,对望片刻。
时光的河流,滔滔向前,卷走泥沙,也磨圆卵石。但这张老照片,却像河床底部一颗坚定而温润之石,任流水百年,它自岿然,以它沉默的黑与白,守护着一段不应被遗忘的记忆,一种不应褪色的精神。
那十二张端祥的脸庞,那十二副挺直的脊梁,他们代表的,是一个时代的筋骨与魂魄。而我,作为那魂魄的血脉延续,从这定格的方寸之间,汲取的是一种远行的力量。我看到,光荣并不显赫,它只是朴素岁月里,那一次大家的认可,那一抹干净的笑容,那一生无言的坚守。
照片,依旧沉默。但在半个多世纪的沉默里,我分明听见了历史的回响,听见了父辈的叮咛,也听见了我自己心跳与前人同频的共鸣。这共鸣,将渡我过一切时代的迷雾,走向更坚实的未来。

原照拍摄

AI修复
后序:2025年9月28日,我跟慈溪市档案馆管理利用科华君玲老师取得联系,并得到华老师和程林森副馆长的肯定和支持。我将这张珍藏多年的“浙江省一九六三年先代会慈溪县代表留念63.5.28”照片,捐赠给了慈溪市档案馆,作档案资料收藏。照片中的人物是当年参加浙江省先进代表大会的慈溪代表,是代表慈溪全体手工业者的优秀人物。从左到右,分别是:前排,鸣鹤木业(蔡元新)、周行木器(何德新)、观城竹器(叶巧珍)、白沙木业(沈树新)、周行建筑(魏志根);中排,龙山服装(董克南)、浒山绳索(邹泉康)、逍林竹器(高岳才)、曹娥竹器(潘水康);后排,浒山木建( 陈祥珍)、 庵东机械( 芦守宏)、 天元船业(陆焕美)。前排右一是我的父亲:魏志根,1926年生,慈溪周巷人,中共党员。1951年任周巷第四村村长、泥水业主任;1953年赴沪参加上海建设,上海建筑工会老闸区水木委员会会员;1956年参与组建周巷泥建社,任主任;1960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63年当选浙江省先进代表大会慈溪县代表;1974年参与组建周巷建筑五金社,任主任;1977年调任慈溪县手工业局;1978年参与组建慈溪县第二建筑公司,任第一任书记兼厂长;1979年参与组建慈溪弹力絮厂,任第一任书记兼厂长;2005年7月病逝。这张1963年拍摄的老照片,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和现实意义。是一段不应遗忘的记忆,是一种不应褪色的精神。它是我们冲出时代迷雾,走向坚实未来的力量所在。
作者简介

魏忠建,浙江慈溪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散文网专栏作家,长江文学签约作家。部分作品发表于《中国散文学会》《中国散文网》《国际诗歌网》等网络公众平台及《慈溪日报》《浙东》《长江文学》等报刊。
主编:落难寻
编辑:老刀
校对:六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