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帝陵位于郴州市城区文化路,2013年列入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义帝名熊心,是战国楚怀王熊槐之孙。秦末群雄并起,拥立在民间牧羊的熊心,抗击暴秦。秦灭,项羽分封诸王,佯尊熊心为义帝。次年,又假借“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之名徙义帝于长沙郴县,并派九江王英布弑义帝于郴城穷泉旁,郴人怜之,遂葬于城邑西南后山,是为义帝陵。自汉以来,王朝更迭,义帝陵经多次修葺保存至今。几张珍贵历史影像,有幸展现了民国以来这一“国宝”的修葺情况。
一、历史倩影
王洪波先生收藏的老照片题为“郴县义帝陵”,高10.3cm,宽15.2cm,黑白泛黄。
照片背面题名:
“郴县义帝陵。义帝陵在郴县城西汽车站附近,相传楚项羽弑义帝后即葬于此。”
对光可见照片背面裱糊了一层电报纸,文字辨识如下:
“郴县义帝陵
交通部公路总局第二区公路工程管理一局常万路修复工程处长宜工程总段公务无线电报”
下为电报表格,主要栏目是发报时间、内容、字数等。
照片正面是一座砖砌圆形大墓,墓前四柱夹三墙的封门呈“八字”敞开,正中照壁楷书“义帝陵”三个大字与墙体同色,为浅浮雕,需放大后方可辨认,左右盘龙亦不显眼。立柱、墙面部分水泥剥落,得知也是砖墙。大墓坐落于享堂坪上,上坪踏步7阶。墓四周的绿色植物应是柏树,远处大树落叶秃顶,可知拍摄于冬季。墓前4人,右2人穿黑色风衣,胸前白点应是徽章。左1人戴帽(无徽)、着浅色中山装,手挽大衣。另一人束腰,穿深色棉衣。墓右,有一个篮球架,背面木板映入眼帘。架下有3人1畜,最外一人保持半蹲姿势。左右均见篱笆,左边荒僻,只见杂草、灌木、远山,还有一栋砖瓦房被大墓遮蔽,只露出屋脊。右边篱笆外可见土堆,四栋大屋,一栋半高的矮屋。
这张照片多次辗转易主,来源已难考究,拍摄时间、背景故事只能根据相关信息揣摩。
时代久远,老照片极其难得。北湖区政协编辑的文史书籍《义帝陵》只收录了一张1957年重修义帝陵的照片,且十分模糊,估计经历了多次翻拍。笔者发现,1982年出版的《郴州市地名录》与此同出一辙,但清晰很多(见图)。与“郴县义帝陵”相比,陵墓轮廓相似,墓前八字墙要高出两个台阶,墙面光滑平整,不见四柱,或已包裹入墙。隶书“义帝陵”黝黑醒目,上方圆球显眼。墓前,小树枝叶稀疏,并非松柏。这两张照片的先后次序不言而喻,1957年拍摄的照片真实反映了“郴县义帝陵”增量修复情况,如加高阶梯、墙体抹光、包裹四柱等。
1957年之前,还有其他照片吗?笔者所知,1936年粤汉铁路竣工时义帝陵有幸在《株韶导游》留下了两张倩影(如图)。
当时的义帝祠残破不堪,义帝陵长满了杂木,用这样的照片推介旅游景点,实在是无奈之举。
二、文献留芳
其一,与《株韶导游》老照片对应的文献记录如下:
民国时期,日本人对义帝陵的关注别有用心,如安井正太郎编著、白岩龙平校阅的书籍《湖南》扉页题词:“太傅承尘人赋鹏,季连苗裔地名熊。惠兰淡日灵均庙,禾黍残云义帝宫”,似乎湖南只有“屈子庙”和“义帝宫”最为亮眼。至1917—1920年,日本东亚同文会偷窥中国编撰的《支那省别全志·第十卷·湖南省》更详细地记载了义帝陵:
“义帝祠。祭祀义帝之所,西门外约一支里,内部狭小,备一像安置而已,田夫住,来拜访的人没有目标。”
当时正值谭延闿督湘,驻军郴州。1919年9月18日,他在日记中写道:
“纪念日,游义帝陵。……出南门将若两里许,至义帝陵,右庙作村塾,墨碑屹立。宋嘉祐四年张俞撰碑,阶创元至正中。考修碑文,半剥蚀矣。陵乃一大阜,土人云:昔时有穴,可窥见朱棺,恐失诳也。”
综合两篇文献,得知义帝陵此时早已破败。日本人说,当时的义帝祠为农夫(田夫)占住,但地方官员谭延闿所记“右庙作村塾”更为可信。另有地方文献称:谭延闿曾于1918年盗掘义帝陵,随后恢复原状,并加修葺。但《谭延闿日记》清晰见证,1919年9月18日是他游义帝陵的第一印象,“土人云:昔时有穴,可窥见朱棺,恐失诳也”这则笔录,说明他虽不清楚墓中有何物,但肯定当地人所言不实。谭延闿去世6年之后,《株韶导游》拍摄破落的义帝祠和义帝墓作为旅游景点宣传照片,说明此前没有修复。
其二,与“郴县义帝陵”老照片相关的文献记录如下:
一是照片背题“义帝陵在郴县城西汽车站附近”。如今义帝陵旁边并不存在汽车站,但查找文献可知:
1993年出版的《郴州地区交通志·大事纪》第160页记载:“民国17年(1928)成立郴县汽车站,一直到中华人民共和国前夕,郴县汽车站站址在和平路。”
同年出版的《郴州市交通志》第69页记载:
“1955年省交通厅批准并投资2万元,郴县专署投资3.5万元,征用地基8500平米,由湘运公司郴州分公司在国庆路(现邮电大楼后面)兴建第一个新汽车站。”
综上所述,义帝陵旁的汽车站曾于1955年之后搬迁新址。
二是照片背面粘贴的电报纸行头:“交通部公路总局第二区公路工程管理一局常万路修复工程处长宜工程总段”。
湖南省档案局网页对“交通部公路总局第二区工程公路管理局”的解释是:
“交通部公路总局第二区公路工程管理局于 1946年3月在湖南晃县筹备成立,3月底迁长沙,4月迁湖北汉口办公,周凤九任局长……该局的任务是修复在抗日战争中被破坏的公路、桥梁、涵洞等,凡路线须修复者,组织修复工程处,处内设工务、总务、会计三课,沿线设总段及分段等……另外,该局在辖区内各主要城市设有专用无线电台10余处…… 1949年两湖解放后,该局被接管。”
1959年出版的《湖南省志·1·(湖南近百年大事纪述)》第784页记载:“抗战结束,直到1946年冬……加紧修筑公路,并确定1947年为‘交通建设年’。年底,战前公路里程已全部修复。”
1993年出版的《郴州地区交通志·大事纪》记载:“民国36年(1947)4月,湖南省公路局奉命将衡阳至宜章小塘公路移交交通部公路总局第二区公路局接管。同年5月3日,交通部公路总局拨款10亿元,改善长沙至宜章小塘公路。湖南省公路局耒阳电台(第三台)迁郴县,次年复迁耒阳。”
综上所述,至民国36年(1947)“交通部公路总局第二区公路工程管理一局常万路修复工程处长宜工程总段”始有其名,该工程大概于当年底完工,至1948年无线电台复迁耒阳,名为“郴县义帝陵”的电报纸应当作废。因此,照片的拍摄时间为1947年或1948年冬天较为合适。照片中两位身穿黑色风衣、佩戴徽章及身穿中山装的男士应是工程处的职员,穿黑色棉衣的男士可能是介绍情况的当地居民。1949年冬,郴州解放,是不可能穿制服拍照的。
三、遗迹再现
文献记载,义帝陵于1957年重修之后,1966年遭遇“文革”被铲平,上建平房。1985年拆除平房,沿汉制复堆陵冢,冢高5.2米,底径8.5米。并重竖“义帝之墓”汉白玉碑和华表。 2005年建厢房,开设东大门,并竖牌坊。2006年9月17日,正式对外开放。如今义帝陵已成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园陵硬件基础设施日趋完善。现在迫切需要培植文物保护和文旅产业发展的软环境,通过老照片再现历史、还原细节,为游客讲故事,是不可或缺的重要举措。
“郴县义帝陵”自带比例尺,可以推断历史细节。比如照片中标准砖的长、宽、高应是24厘米、11.5厘米、7.1厘米,标准篮板的尺寸是180厘米、105厘米,因为照片远近大小不同,各处比例也不相同。其中,陵墓左围共36层砖,约2.56米;右围40层砖,约2.84米。按砖块层数计算,靠近陵墓、身穿中山装的男士约23层砖,身高1.63—1.7米,符合常理。按人物比例测算,陵墓高约3.8米,底径约9.4米。享堂坪高出前坪14层砖,约1米。据此推测,台阶两侧石柱高2.4米。坪前7个台阶,宽约5.4米。右侧靠近篮球架的人物按照标准篮板比例计算,普遍身高约0.9米,属于小学生身高范围,中间四蹄动物高约1.1米,应该是只羊。最外一人半蹲,可能是在喂羊。
陵墓旁边出现篮球架和小学生颇为稀奇,检索史料则可发现义帝陵早有办学历史。最早是谭延闿记载的“右庙作村塾”。1993年出版的《郴州市教育志·普通小学教育》又有记载:“民国24年(1935),推行短期义务教育,城区开办5所小学……一在文化路义帝庙。”义帝陵办学,场地相当宽裕。查阅民国36年(1947)《郴县县城地籍一览图》并根据“中山北街”“中山西街”等街道实际长度校验比例,测得当时的义帝陵空地南北最长316米,东西最宽96米。义帝陵东接文化路,西接长宜公路(今称“和平路”),南为孔庙,北为汽车站。根据地图,可见相机对陵向北拍摄,右边摄入民房,左边摄入一片荒地。义帝陵坐北朝南,享堂坪长约25.6米,宽约16.6米。陵墓有篱笆隔开,篱笆长约63米,宽约54米,篮球场位于篱笆内。另参考1951年《郴县城市图》,发现此时义帝陵空地已标注为“汽车站”,陵墓后多出一栋房屋,估计这就是照片中陵墓后露出的屋脊。南面的空地新增不少房屋,所夹道路标注为“和平路”。根据陵墓后新建的房屋,可以断定“郴县义帝陵”拍摄于《郴县县城地籍一览图》出版一年之后,即1948年冬。
那么,民国期间郴县义帝陵于何时重修?从陵墓外墙水泥脱落情况来看,义帝陵已修复很久了。排除抗日战事吃紧年份,义帝陵修复工程理应在1936年粤汉铁路竣工之后、《株韶导游》宣传见效数年之内。那两张残破的照片,足以让有志者怀古伤感,扼腕长叹。各方关注、内外施压,足以敦促义帝陵尽快修复。
本文曾发表于《文史北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