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泰州老照片━━泰山行宫
那时候的路口还没现在这么宽敞,两边的梧桐树还没被修剪得那么规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像是在跟电线较劲,路面上那层浮灰总是扫不干净,自行车的链条声咔哒咔哒地响,老招牌上的红漆字被日头晒得发白,行人的脚步慢吞吞的,不像现在这样急着往哪赶,空气里总飘着一股子煤球炉子和早点铺子混在一起的味道,让人闻着就觉得心里踏实,那时候谁也没想过这路口以后会变什么样,只觉得日子就该这么一天天过下去。
这老房子的屋顶看着就让人心里静,青灰色的筒瓦一片压着一片,像是鱼身上的鳞片,在阴雨天里泛着冷光,那飞檐翘角像是随时要飞走却又被定在了半空,木头的梁柱虽然黑了,但还能看出当年的那股子劲道,窗格子上的灰尘积了厚厚一层,透过缝隙往里看,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那股子陈年的木头味顺着风飘出来,像是老人在低声咳嗽,让人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惊扰了里面歇着的神仙。
几棵柏树长得太疯,把半个屋顶都遮住了,远远看去只露出一点屋脊的轮廓,像是在跟谁捉迷藏,风一吹树叶沙沙响,把瓦片上的鸟叫声都盖住了,那屋脊上的小兽孤零零地蹲在那,也不嫌冷,也不嫌孤单,就这么盯着下面的车来人往,看了几十年也没看够,现在的楼越盖越高,玻璃幕墙亮得刺眼,只有这几棵树还守着这点老屋角,像是在替谁站岗放哨。
墙皮脱落得厉害,露出里面青砖的底色,像是一块块伤疤,那白灰像是老人的皮肉松垮垮地挂着,随时都要掉下来,窗户黑洞洞的,像是没了眼珠的眼眶,看着让人心里发毛,以前这里头肯定供着神像,香火旺的时候烟熏火燎的,把墙都熏黑了,现在神像没了,香火断了,就剩下这空荡荡的壳子,在风里雨里硬撑着,也不知道还能撑多少年。
以前的山门多气派,门口那对石狮子虽然看不清脸,但那架势还在,门楼上的雕花繁复得让人眼晕,那是老手艺人的心血,一凿子一凿子刻出来的,现在这照片黑白的,看着像是上个世纪的事,那时候进进出出的人多,求子的、求财的、求平安的,门槛都被踩低了,现在门槛还在,人却少了,只有几个老头在那晒太阳,也不说话,就在那坐着。
这块石碑摸上去凉飕飕的,字是金色的,在太阳底下闪着光,那是后来人给立的牌子,算是个身份证,说是文物保护单位,算是给这老房子找了个靠山,石头缝里长着青苔,滑溜溜的,像是长了毛,一九八六年公布,二〇〇八年立,这中间隔了二十多年,也不知道这石头在草丛里躺了多久,才被人想起来擦干净,摆在这显眼的位置。
几个人站在巷子里指指点点,像是在商量什么大事,身后的老墙沉默不语,听着他们的议论,有人戴着口罩,有人背着手,脚下的地砖是新铺的,平整得有点假,旁边的理发店招牌红得刺眼,跟这老房子格格不入,他们是在商量怎么修,还是商量怎么拆,谁也说不准,只有那老房子的影子拉得老长,盖住了半个巷子。
修过之后的房子看着新多了,油漆味还没散干净,木头红得有点假,那窗棂上的花纹像是刚刻出来的一样,少了点岁月的包浆,台阶也是新的,踩上去硬邦邦的,没有以前那种被无数双脚磨出来的光滑感,树还是那棵树,叶子绿得发亮,遮住了半个屋檐,像是在给这新房子挡挡羞,不让人看太仔细。
这亭子不知道是从哪搬过来的,还是后来照着样子盖的,坐落在水边上,倒影在水里晃晃悠悠,柳条垂下来,扫着水面,像是在洗脸,有人在亭子里坐着,有人在岸边钓鱼,水绿得有点发稠,像是化了妆,这里以前是行宫的一部分,现在成了公园的一角,热闹是热闹了,就是少了点那份敬畏心,大家把这当成了歇脚的地方,而不是拜神的地方。
这几张照片翻出来,就像是把老泰州的魂给招回来了一部分,那路口的梧桐树还在不在,那后殿的瓦片换了没有,我也记不清了,你们谁还记得那个路口,谁又进去过那后殿,闻过那股子旧木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