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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曙松影像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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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曙松影像日记
翻出泛黄的旧照,镜头里是已然永沉江底的秭归归州老县城。这座千年古城,殷商为古归国,西周属夔子国,西汉置县,唐代立归州,枕西陵峡而立,扼峡江要道,古称葫芦城,是屈原故里、昭君故乡,两千多年文脉绵延,江风古城、码头街巷,沉淀着一代代峡江人的烟火日常。
于我而言,关于归州,永远绕不开城南的九龙奔江以及那个出桃花鱼的鸭子潭,绕不开春日里如梦一般的桃花鱼。
九十年代初的某年,我二十出头,怀揣着对峡江古城的向往,也揣着那台视若珍宝的美能达机械相机,还有几卷省吃俭用攒下的胶卷,独自踏上了前往归州的路。那时的交通依旧简陋,往返全靠江上破旧的小客船,江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船身在浪涛中轻轻摇晃,一路颠簸,却丝毫不减心中的热忱。
抵达归州后,我在当地一家宾馆开了房间,却终究没能住下。彼时的我,被这座千年古城的气息深深吸引,更被九龙奔江边的夜色与芬芳勾住了脚步。放下行李,我便提着相机,独自走向长江边,在九龙奔江的石梁旁,找了一块礁石坐下,一坐便是一整夜。
那夜的归州,静谧又温柔。九龙奔江的九道青石梁,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江水拍击石梁,发出阵阵浑厚的涛声,与峡谷的风声交织在一起,成了最动人的夜曲。更让我沉醉的,是漫山遍野的橘子花香——彼时正是橘花盛放的时节,峡谷里的橘园缀满了洁白的花瓣,风一吹,细碎的花香便裹挟着江风扑面而来,清冽又清甜,沁人心脾,让人忘却了疲惫,也忘却了独处的孤寂。
不远处就是鸭子潭——那片藏着桃花鱼、藏着昭君传说的温柔水潭,此刻正静卧在夜色里,等待着春日的唤醒。我握着相机,借着微弱的天光与江面上的渔火,小心翼翼地捕捉着九龙奔江边长江夜航的景色,定格着江风掠过江面的涟漪,也定格着这漫山橘香里的峡江夜色。没有喧嚣,没有打扰,只有我、相机、江风、橘香,还有脚下奔涌的长江水,那一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与这片古老的山河相依相伴。
旧时的老秭归,自有独有的春日浪漫。每到桃花盛放、江水回暖之时,全城男女老少,都会自发来到鸭子潭边。一汪清浅潭水,背靠老城街巷,遥望城西九龙奔江的嶙峋石梁,江涛拍岸,石势如龙,是归州标志性的江岸景致。水清波柔处,一片片晶莹剔透、形如桃花的水母缓缓浮游,悠悠荡荡,轻盈又温柔。
世代相传,桃花鱼是昭君的眼泪。当年昭君辞别香溪故土,远赴塞外,不舍故乡山水,万般离愁化作清泪,落入溪江,幻化为这一江温柔生灵。年年春来,如期赴约,眷恋故土,念念不忘,成了归州最温柔的古老传说。
那时没有精致的设备,没有便捷的出行,只有一腔热爱。我蹲守潭边,借天光江色,用机械相机慢慢构图,小心翼翼定格桃花鱼浮游的模样,定格鸭子潭的春水,定格老归州最淳朴的春日人间。岸边赏花观鱼的乡邻,谈笑闲谈,晚风、桃花、碧水、水母,拼凑成老秭归人刻入骨髓的春日仪式感,更是无数代本地人共同的集体记忆。
世事更迭,大江巨变。三峡大坝蓄水之后,千年归州老城整体淹没,古城街巷、老城门、古码头悉数沉入碧波,鸭子潭不复存在,九龙奔江的江滩隐于水下,旧日熟悉的山河地貌,永远封存于江底。那夜让我沉醉的橘子花香,那夜的江涛与夜色,还有鸭子潭的桃花鱼,都成了再也回不去的旧梦。
一帧帧老照片,留住了九十年代的春光,留住了鸭子潭的清波,留住了桃花鱼翩然的身影,也留住了我二十出头的青春时光——留住了那个独自坐在长江边,被橘香与江风迷住的夜晚,留住了我与归州初见时的心动与眷恋。
长江三峡西陵峡中过去著名的九龙奔江景观。
1998 年,三峡工程蓄水,秭归县城整体东迁茅坪,千年归州古镇,连同古城墙、青石板、鸭子潭、九龙奔江石梁,一同沉入江底。
桃花鱼,是昭君的相思,是归州的风物,是一代人回不去的故乡,更是我藏在胶卷与旧时光里,再也复刻不了的独家记忆。而那夜的橘香与江涛,终将永远萦绕在心底,提醒着我,曾有一座千年古城,曾有一汪温柔水潭,曾有一段青春,被我小心翼翼地定格,藏进了岁月的褶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