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住在介休上站村的老照片

上站村这几个字，一念出来就带土味，也带人情味。那几年，一连从天津南郊官江湖畔种完水稻回到介休，先住农机校，后来又住进宋古公社上站大队，到了一级战备那阵子，也还是在这儿落脚。住的时间不算短，来来回回，脚步都把村里的土路踩熟了，感情也就这么处出来了。

先看这张近照，年轻人的脸真是清爽，帽檐压得低，肩上背着枪，人却一点不木。这个人就是一连连长高贤训，个子高，精神头更高，站在人堆里一眼就能挑出来。老一辈人常说，带兵的人要有股子气，这张照片里的气，就在他紧抿的嘴角上，也在那副随时准备下口令的神情里。听说机关里的人爱叫他高营长，不是瞎起哄，是觉得他真有那个本事。

冬天的棉军装看着都厚实，房东老乡家门前这一站，像一家子人凑在门口留影。前排后排，老兵新兵都在里头，二排长李凤义，副班长陈迪里，四班长王明周，还有四川来的，河南来的，山东来的，天南地北的口音碰到一块，最后都成了一个连。你仔细看这些年轻脸，真有那个年月的实在，不摆花架子，也不故意笑，照相就是照相，可一股子朝气还是藏不住。那时候住老乡家，借个院子，借个屋檐，慢慢就借来了彼此的信任。

地头上风一吹，草都偏向一边，陈迪里半蹲着身子，手朝前一指，这股认真劲儿一下就出来了。那年春天，一连常给上站大队青年民兵搞训练，不是走过场，是真教真练。村里的小伙子，大姑娘，也都跟着学动作，学卧倒，学瞄准。五十多年过去了，当年那些人如今都该七十来岁了，再看这张照片，谁心里不动一下。年轻时站在地头，脸上有光，眼里有火，嘴上不说，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儿，那就是老话里常说的全民皆兵。

现在哪还有这么亲近的场面，一个年轻战士，挨着一位贫农老大爷，凑在灯下说话，像孙子陪着长辈，又像学生陪着先生。陈迪里不光带民兵，还到上站小学当辅导员，给孩子们讲雷锋，讲战斗英雄，讲邱少云。白天在外头跑，晚上又跟老大爷一起学文化，学理论。桌上的煤油灯不算亮，可那会儿人心里亮堂。军爱民，民拥军，这几个字今天读着像口号，放在当年上站村，就是一顿热饭，就是一声招呼，就是一盏给你留着的灯。

六辆炮车一线排开，这场面真不小。那时候一连住在上站大队，主抓的还是军事训练，一营基准连的底子就在这儿。副团长刘欣元下来蹲点，站在训练场上看各炮班怎么操作，副连长王春生在前头下口令，炮长们手里夹着本子，一边听，一边记。老照片有意思就有意思在这儿，它不光拍下人，还把那个年代的节奏拍下来了，口令是脆的，动作是紧的，谁也不敢稀里糊涂混过去。

这张最鲜活。正拍着呢，刘欣元副团长大概瞧见摄影员宋崇吉了，一回头，一抬手，像是在喊，别照了。那年月有保密要求，炮车做背景，不是谁都能随便拍的。可也正因为这一回头，这一扬手，照片才有了劲儿。你仿佛都能听见他的嗓门，脆生生的，带点严厉。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人并不冷，跟干部战士关系很好。严是严在训练上，平易近人是在平常日子里，这才是真带兵的人。

训练完了，不是一散了之，还得围在一块总结。中间那个戴眼镜，身形胖胖的，就是刘欣元副团长，正对着大家讲话。旁边有人咧嘴笑，有人低头听，有人站得笔直，这种照片越看越耐看。它不热闹，却最有分量。因为一支连队到底怎么样，不只看能不能拉出去，还得看会不会坐下来找毛病，补短板，长记性。也难怪后来宣传股会专门来采访，一连在上站村留下这么多影像，不是偶然，是他们把训练搞扎实了，把军民团结也搞热乎了。

这些老照片连起来看，就是一连住在上站村的一段旧时光。有人，有枪，有炮，有笑脸，也有土炕和灯火。后来上站村越建越好，早不是当年的模样了，可这些照片还在，像一把钥匙，一下就把人带回去了。老地方变了，新日子来了，可那份朴素的情义，那股认真劲儿，什么时候想起来，都还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