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四川宜宾,有“长江万里第一城”之称的叙州古城
你先别急着找城门在哪儿,眼睛先跟着这条江走,水面宽得很,亮得也很,像一匹慢慢铺开的布。两岸的山不高,颜色发沉,靠江那一溜石头滩最有意思,像是给江水垫了个硬底子。那会儿的宜宾叫叙州府,过来过去的人都靠这条水路,船一靠岸,脚下就热闹起来,盐,布,茶,酒,一样一样地卸。你现在再回头看,会发现所谓长江万里第一城,其实就是这股子劲儿,水在走,城就活。 1906年开始,德国建筑师恩斯特·柏石曼在中国跑了三年,背着相机,一省一省地走,走到四川,顺路把宜宾也拍了下来。照片里没有一句话,可你能听见风,能听见江面上木船的吱呀声,像隔了百多年还在耳边磨。

这塔一眼就白,白得有点倔,四周都是草木的深色,它偏偏不肯低头。宜宾人叫它白塔,也有人喊大雁塔,反正名字怎么叫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站在那儿,像给过江的人一个准心。你想想那时候没有导航,雾一起,江面一白,船上人心里发虚,远远看见塔身一截一截冒出来,就晓得城在那边。 我盯着塔身那些小洞口看了半天,像一圈圈窗眼,又像是岁月留下的疤。塔是明隆庆三年起的,四百多年了,不可能总是光鲜,风吹雨打,墙皮会旧,边角会钝,可它还是把脊梁挺着。小时候大人常说一句老话,走夜路就认灯,过大江就认塔。你说这话土不土,土,可它管用。现在我们认的是手机屏幕,认的是路线规划,可真要让你在江雾里摸索一次,你就懂这座塔的分量了。
这张就很像叙州城里最常见的那种地方,石阶一层层往下,脚踩上去有点滑,旁边是石拱,水从底下过,桥上桥下都忙。几个小孩靠在边上看热闹,大人站得更稳当,手一背,话一说,就把日子撑起来了。 你再看那屋檐,那墙面,都是硬朗的,码头附近的房子不讲精致,讲的是耐操心,雨水打得住,洪水退了能快点收拾。叙州府地处云贵川交界,商旅来得杂,口音也杂,做买卖的人最懂一个理,人情要留三分,路才走得长。柏石曼当时只是路过,可他镜头里留下的,偏偏就是这种活气。
有些地方你不亲眼看一回,光听名字就觉得玄。半边寺就是这样,寺不在平地上坐着,它偏要贴着崖边长,下面是江水,上面是山,像把一半身子探出去。石梯从下往上爬,爬着爬着人就安静了,脚步也轻了,怕惊着什么。 当年跑船的,做生意的,过滩的,都爱在这种地方停一下,烧一炷香,不图多灵,只求心里稳。你想想在长江上讨生活,风浪一来,船板一抖,命就不是自己的了,能抓住的也就剩个念想。县志里说它清道光年间起的,后来修修补补,最后还是没留住,如今只剩旧影像。可照片这东西怪得很,寺没了,台阶还在,屋檐还在,你盯久了,仿佛还能闻到潮气里混着一点木头味。
先别管这地方到底叫塔楼还是寺院边上的高台,你就看那一排屋脊,翘得很,像把天空挑起来。站在这里的人最舒服,江风吹过来,衣襟一抖,人就清醒。宜宾人爱登高,不是为了装风雅,是为了把城和水都看明白,看看哪条路通哪片滩,哪处云压着要下雨。 我总觉得老城的好,不在于多繁华,而在于它会给人留一个位置,让你坐一坐,让你把烦心事放下去一会儿。柏石曼走了上万公里,拍了很多大建筑,可他在宜宾按下快门的这一刻,拍到的其实是一个城市的呼吸。
你看桥上那几顶小轿,抬轿的人一前一后,步子不急,轿帘一垂,里面的人就像把尘土隔开了。桥身长满青苔,绿得发暗,水在桥洞里绕来绕去,像是一直不肯停。那时候出门走亲戚,去看景,都是这么个派头,抬着走,也不嫌慢,慢才有味道。 我小时候听老人讲,叙州城里最热闹的不是某一条街,是江边,是桥头,是人来人往的那一段。你今天去宜宾,楼高了,路宽了,可只要江水还在,合流的地方还在,这城就还是那座城。隔着一百多年再看这些旧相片,你会明白一件事,所谓怀旧不是想回去,是想记得我们从哪里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