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一张一元纸币,纸边都磨毛了,颜色也发旧,可那姑娘一抬手扶着方向盘,气就出来了。那会儿谁家兜里能掏出十八块五,差不多就算稳当日子了。学徒工一个月工资,还凑不够十九张一元。可你看这张纸币上的人,像是把路都给你铺好了。很多人嘴上不说,心里早就把驾驶员当成了顶体面的活。不是开车多神秘,是能摸到方向盘的人太少了。
02
说起来全国人民都认识的驾驶员,另一个就是他。那张在驾驶室里学习的照片,很多人是从墙上的宣传画上看来的。书还是那个书,可偏偏他手里那本开本大,厚得像砖头,抱着读,像抱着一份笨重又郑重的心思。再看擦车那张,袖口一挽,抹布一按,车皮上都反着光。那句说明写得很硬气,说他像爱惜生命一样爱惜解放。现在的人听着觉得口号味,可当年谁不信这个劲儿。车是工具,也是脸面,也是命根子。解放牌从长春下线,最高也就六十五公里,可那六十五在当时够把一个人送到别人够不着的地方去。孩子们在路边盯着车看,跟王朔写的方枪枪一样,眼神里全是光。
03
车头一立,人就显得高。你看他脚下踩着的那点高度,其实就是当年无数人想爬上去的台阶。那时候单位里有司机班,有汽车队,谁家要是有个亲戚在队里,过年走亲戚都能多被问两句。社会上没什么公开驾校,学开车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是压根轮不到你去想。认识一个司机,都能吹半天,说他开过大客车,说他能倒库一把进,说他喝口茶就能把车听明白。
04
现在哪还有人拍照专门把手表露出来,可那会儿就得露。女司机坐在驾驶位上,笑得松快,手腕一抬,表光一闪,意思谁都懂。能开车,能坐前排,能把钥匙往兜里一揣,走路都带风。旁边那辆黑色轿车更直白,前脸亮得像刚擦过油,大家排着站在旁边合影,像跟一位大人物合了影。很多人不一定能当上驾驶员,但一定干过一件事,跟车合影。那一瞬间人和车挤在一张照片里,心里就踏实了点,像是离体面更近了。
05
动作最热闹的,是公交培训那阵。车上坐着女学员,旁边老师傅站着看,车下还围了一圈等着上车的人。你仔细看那种神情,不是紧张,是憋着一股劲儿。方向盘大,离合沉,刹车硬,踩下去腿都发酸,可还是要练。等到能独立开车那天,女司机回头一笑,像把整辆车都照亮了。那时候大家对这份工作是真尊重,站台上谁敢跟司机嚷嚷,旁人都要瞪他。能把一车人稳稳当当送到站,谁都服气。
06
九十年代一来,味道就变了。皮夹克亮得发硬,上千块的那种,手里再拿个两万多的大哥大,车里方向盘套着厚把套,像给自己加一层排场。这个时候车不再只是单位的,私家车开始多了,驾驶员这三个字也没以前那么金贵了。可你要说不羡慕也是假,先富起来的人,总得让你一眼看出来。以前是钥匙串响一下就神气,这会儿是电话一响就神气。
07
拖拉机的声音一响,村口孩子就追着跑。那会儿拖拉机也叫康拜因,谁家地里要是能听见这动静,心里就觉得日子要往前走了。彩色照片里她把车从厂门口开出来,车头新,轮胎干净,像刚从梦里开到现实里。宣传画更夸张,妈妈开着拖拉机来了,孩子们围着笑,笑得整齐,可又不讨厌,因为那真是人们盼着的生活。还有那张抱着扳手提着油桶的女司机,脸红扑扑的,像刚从风里跑出来。再到安全生产那张,红旗一搭,字写得端正,意思也端正,安全这两个字在当年是要刻在心上的。版画里的拖拉机开进山水里,路很宽,天也很亮,很多人的司机梦,就是从这些画里长出来的。后来驾校要脱产半年,学的车据说还是雷锋开过的解放,只是型号变成了CA一零。每天学完最后一件事,是把水箱的水放干净,早上第一件事,是加水再用摇把把车摇着。现在兜里都有驾照了,可很久没人把自己叫驾驶员了。那三个字一淡下去,照片里那些认真劲儿,反倒更清楚了。
08
小孩坐在玩具车里,手扶着小方向盘,脸上没那么多故事,可这一张最扎心。以前的大人是和真车合影,孩子是和玩具车合影。轮子小,车身轻,可拍照那一刻,谁都在学一种姿势,叫掌方向。等孩子长大真能开车了,路也多了,车也多了,可他未必还记得,当年自己坐在这小车里,心里装着多大的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