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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泰州城不大,水倒是多,双水绕城听着气派,其实两头不大通,长江水系和淮河水系在城里还差着一米多,到了夏天雨季能拉开两米多,你就明白为啥老一辈总说,路不顺,水才是命根子。轮船一响笛,城里人的心就跟着动了,去南通去扬州去里下河,靠的不是大道,靠的是这一条条内河。泰州内河客货运的根子早,上世纪初就有班线,码头落在天禄街南首的西上河,还有南门高桥那边,老人家提起来就像说自家门口的菜场一样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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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仔细看这船身的线条,没那么花哨,硬朗,像把日子一刀一刀削出来的。船上站着的人,裤脚多半是湿的,手上有油,有水垢,有缆绳勒出来的印子。早些年私营轮局多,本地人也办过,像民国九年那会儿就有人张罗大源轮局,后来私营企业一度有十八家,听着多,其实很多是代办机构,安全靠天吃饭,出了事就只能各自认命。到一九五一年整顿取缔,水面上才慢慢规矩起来。再往后镇江调来一批老大和老贵,轮机员和柴油机操作手进了泰州,声音一下子不一样了,柴油机突突突地敲在河面上,那就是一个时代的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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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小纸片最招人心酸,薄得跟秋天的落叶一样,手一捏就软,可它管用。上头印着编号,盖着红章,字是手写的,有的写得飞快,像赶潮水。买票的人挤在窗口前,兜里攥着零钱,生怕找不开,售票员一抬眼就知道你是去苏南还是去里下河。票面上那句内代收保险费百分之三,好多人当年不懂,就当多收两分钱,后来见过风浪的人才知道,这是给家里留个说法。还有那种客票报销凭证,多半是单位出差才用得上,夹在本子里一路带回去,回去报销时还要听财务碎碎念两句,字迹别糊,章要清楚。你问我那年代值不值钱,我说值,值在它能把一个人从泰州送到盐城,送到东台,送到扬州,再把他平平安安送回来。
04
候船室最早真简陋,风从河面一吹就钻进衣领里。后来开始搞基建,西仓上河边新建候船室,三百多平方米,在当年算阔气了。屋顶是大跨度人字形梁,用大螺丝加固,懂行的人一抬头就说结实。里面一排排长椅,坐满了人,麻袋靠着麻袋,竹篮挤着竹篮。售票处在南端,三个口子同时开,吵归吵,秩序倒在,检票员一句话,往苏南的从西侧走,去里下河的得赶紧去下河边码头。那时候的规矩简单,听招呼,别误船,误了就是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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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哪还有人这么等船了。人群在树荫底下站着,肩上是包,手里是网兜,网兜里露出饼干筒和搪瓷缸的边。船一靠岸,先下货再上人,谁家有急事就喊一声,旁边人也会让,水路上的人情常常比路面更暖。那会儿从施家湾到大浦头,上坝下坝一忙起来,西仓街像开了锅,卖茶水的,修皮鞋的,扛包的力工,一整条街都跟着船期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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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面一热闹,城就显得有劲。船闸一九五四年通航,上下河活了,泰州成了通往里下河的交汇处。到一九五六年联合管理,私营轮船纳入国营定息改造,码头边的招牌慢慢换了,可人还是那些人,扛包的还是扛包,跑票的还是跑票。后来企业几次改组,驻地大多还在泰州,六一年短短迁去扬州一阵子,又回来了,水运的重心离不开这里。到了八十年代初达到高峰,客轮四十一艘,五千多客位,年客运量七十多万人,老一辈说那阵子码头灯火通明,像一条河上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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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舱里头更有味道,紫红色座椅一排排,坐着的人不是打盹就是聊天。有人把蒲扇放在腿上,扇两下就停,热归热,心里踏实。过道上有人拎着开水瓶,小心翼翼不让烫着别人,船一晃,大家就一起跟着晃一下,谁也不嫌弃谁。那时候坐船,慢是慢,可慢里头有盼头,河水把日子拖得长一点,让离别没那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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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公司就有宿舍,西仓三步桥到招贤桥那片荒地上起了工人新村,住进去的人多半从镇江来,也有泰州本地的。门口挂横幅,院里停自行车,干部工人都在一口锅里吃饭。你看那只小船写着交会,船头绑着车,像把水路和陆路硬拧到一块。后来市场放开,挂浆机船一起来,公路越修越通,国营短途客运慢慢被替代,候船室也撤了,九四年停运的时候,好多人站在河边发呆,嘴上不说,心里都明白一句话,码头完成了它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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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散了,街还在。老街门脸上写着发货店,门口曾经堆过麻袋,过过秤,收过票。你要问泰州人为什么对西仓轮船码头念念不忘,我想就是这一点,那里不光送走人,也接回人,苦也好甜也好,都在水面上来回漂过一趟。人走远了还能回来,城变大了还能记得,当年那声汽笛一响,整个泰州都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