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上的中共五大


先看这屋顶,木梁一根根露着,像老房子翻修前的样子,哪有什么吊顶,偏偏就把那一段历史给定格住了。人挤得满满当当,前排后排都坐得端正,肩膀挨着肩膀,连转个身都费劲。你再看两边的窗,光从外头斜斜打进来,照在衣领上,照在发梢上,照得人脸一半亮一半暗,像在提醒后来人,很多事不是黑白一句话就说完的。
我一直觉得,能留下这几张会场照,真算是老天给的缘分。中共一大到四大,至今没见着会议照片存世,人名我们背得熟,场面却只能靠想象。到了五大,照片一出来,瞬间就不一样了,原来历史也会有这么朴素的一面,椅子是椅子,人是人,眼神里有疲惫也有硬气。更难得的是,这些照片后来还是从俄罗斯那边的档案馆征集回来的,2016年才回到国内,像走丢的家书,隔了好多年才递到手里。
这组内景照里还有个小细节,很多人容易忽略,武昌开幕式那间屋子,据说有的照片能看出没有天花板,有的又像是有天花板的版本,拍摄角度一变,感觉就跟换了个地方似的。可不管有没有天花板,那天是1927年4月28日,地点在都府堤20号的武昌第一小学,也就是当年的国立武昌高等师范附小,代表们从汉口坐轮渡过来,舟车劳顿,衣襟上可能还带着江风的潮气,人一坐下就开会,哪有我们现在这么多讲究。

镜头往前一推,主席台那块地方更让人心里一紧,旗帜挂着,标语竖着,台下的人头一片黑压压。那会儿的会议并不是什么躲躲藏藏的事,有共产国际的代表罗易,鲍罗廷,维经斯基也在场,国民党那边汪精卫,徐谦还列席过,这就是公开的会议。有人后来写成秘密举行,我听着就想笑,公开场合,老外带着照相机,代表里又不乏文化人,怎么可能一张都不拍。你看这照片底部那一行外文,就像一个小小的证人,告诉你它来路不简单,也告诉你当时的信息流通,比我们想的要快。
中共五大出席的代表有八十多人,代表全国五万多名党员,名单里一长串名字,陈独秀,蔡和森,瞿秋白,毛泽东,任弼时,刘少奇,董必武,陈潭秋,向警予,蔡畅,彭湃,方志敏,恽代英,罗亦农,项英,张国焘,张太雷,李立三,李维汉,邓中夏等人都在。可照片里你不必急着对号入座,先把它当成一间会场来看,桌子摆得紧,椅子挤得紧,人的命运也挤得紧。那一年春天,很多事正在急转弯,武汉这边表面还在开会,风向却已经变了,越是这种时候,越能看出人到底靠什么撑着。
这张合影更像一口老茶,回甘慢。两个人站在一起,衣服挺括,神情却没有端着,像刚从会场出来,借个空当在墙边留影。最动人的反而是那行题字,瞿秋白写下的那句,最可纪念的一日,一九二七四二八,落款还带着地点,武昌第一小学。你想想,一个人在风雨里走着,心里明白前路不轻松,却还要把这一天认认真真记下来,像怕以后来不及说。
我每次读到这里,就会想到武汉的地理,长江把武昌和汉口隔开,那时候没有大桥,代表们大多住在汉口,往返靠轮渡,赶会要看江面脸色。开幕式在武昌办完,主要会议又迁到汉口黄陂会馆,也就是今天自治街一带,当年的旧址后来成了学校。有人小时候去过校门口,还见过一块中共五大旧址的铭牌,后来又不见了,据说那阵子有人觉得五大不重要,就把牌子摘走了。你看吧,历史有时候就这么拧巴,热闹的地方未必留下牌子,真正开过大事的地方反倒静悄悄。
可不管牌子在不在,这几张老照片在,它们就像几盏旧灯,照着那段时间的屋梁,窗光,旗帜,和一张张认真开会的脸。你把照片看久了,会明白一个道理,所谓大时代,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口号,是一群普通人坐在木椅上,一次次开会,一次次争论,一次次把心里的路摸出来。哪怕只留下几张影像,也够我们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