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军旅生涯,从身份上可分为国民革命军和人民解放军两个阶段。国民革命军那一段的资料很少,目前仅见履历表和相关证件上的记载。父亲身着解放军军装的纪念照 雅安照相馆 1956一、军旅生涯概况
父亲郭志英,1929年出生于河南省安阳县伦掌乡西积善村一户地主家庭,是爷爷唯一的儿子,是老爷爷唯一的孙子。父亲的军旅生涯从17岁至29岁,即从1946年秋至1958年春,12年。横跨了中华民国和中华人民共和国两个时代。中华民国的军旅生涯有三年时间,即1946年秋至1949年9月30日,几乎完整覆盖了国共内战,又称解放战争。内战期间,又分为相互敌对的两个阶段,身份是国民革命军的时候,打的是人民解放军;身份是人民解放军的时候,打的是国民革命军。体现了内战的典型特征。第一个阶段,一年时间:1946年秋至1947年10月10日。父亲在国民革命军的青年军第206师二团二营四连当兵。由于时间短,参加过的战斗应该相当有限,非常明确的一次,就是洛阳之战的“上半场”。第二个阶段,两年时间:1947年10月10日至1949年9月30日。父亲在人民解放军太岳部队青年大队、第二野战军四兵团当兵。参加过的著名战役就有淮海战役和渡江战役,还有其它一些名气没有那么大的战斗,当然也包括洛阳之战的“下半场”。洛阳之战,是父亲军旅生涯的分水岭。上半场,他是守城的国民革命军,抵抗前来攻城的人民解放军;下半场,他变成了攻城的人民解放军,攻打守城的国民革命军,并取得了全歼守城206师的了不起的战绩。三年内战期间,父亲的枪口无论朝着哪个方向,打的都是中国人。尤其是后两年,打的是中华民国国民政府军队的中国人,在后来的语境里,称那些中国人为国民党反动派。反动派,这三个字,小时候就常在我耳畔回响,但是我从未深入去思考过它的内涵,什么是反动?什么是反动派?小孩子时候我的基本理解就是:反动派就是国民党,国民党就是反动派。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后的军旅生涯有9年,即1949年10月1日至1958年3月12日。这9年,父亲一直在中国人民解放军部队,在云南军区、在汽车二十团,由士兵晋升为中尉。父亲这张帅气的戎装照片,就是这个期间拍摄的。身上穿的是解放军汽车兵军装,胸前的纪念章和奖章,多为在对国民党反动派作战时获得的,其中就包括参加淮海战役和渡江战役的纪念章。二、国军痕迹灭失
我猜想,父亲在青年军206师的时候,肯定会有戎装照的。一个17岁青年,初次穿上军装,哪有不拍张照片留个纪念的呢。尤其那时候的青年军,又是国民革命军中装备最好的,有资料说他们是全美式装备。电影上见过二战之后的美式军装,就是《奇袭白虎团》里严伟才他们穿的那种。那身军装,无论是军官服还是士兵服,青年人穿在身上,那种视觉效果是可以想象的,看看《奇袭白虎团》的剧照就知道那有多么帅气了。喜爱照相的父亲,不会没有这样一张戎装照。但是,后来的历史发展,恐怕超出了父亲的预料,抗战期间有过卓越表现的国民革命军居然战败了。再后来的运动一场接着一场,一场比一场残酷,恐怕也远远超出了父亲的预料。留着国军戎装照会招致灭顶之灾,父亲绝不会让这样的照片被他人看见,就像绝不能让爷爷郭秀庭(1906-1944)的国军军官戎装照被他人看见一样。父亲把那些照片全部销毁,且销毁得干干净净,一张也没有留下来。父亲国民革命军的军旅生涯痕迹,就只剩下他的履历表和证件中的一栏说明:“1946秋-1947.10 洛阳国民党206师二团二营四连当兵。”在证明人一栏里,父亲填写的是一个名叫裴玉义的人,不知道是他的长官还是他的同学,网上没有查到此人的相关资料。三、说说青年军
许多人都听说过“一寸河山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但是很少有人知道这句口号的真正来历。它就是组建青年军的宣传用语,或者说就是青年军的招兵广告口号。1944年,日军发动了侵华战争以来规模最大的战役——豫湘桂战役,抗战形势危急。蒋介石提出“一寸河山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的口号,号召广大知识青年从军,并成立“知识青年从军征集委员会”,亲自担任主任委员,地方军政要员及大学校长、社会名流等担任委员。蒋经国也是委员之一,并在206师担任过实职。为了鼓励知识青年从军,还开出了各种优待条件,比如:复员后可以免考免费升学;愿意就业的可以优先就业;大学生可以公费留学等等。这些条件,对读书人来说,哪一条都充满了诱惑。这样,在很短的时间内,就组建起一支由学生和青年知识分子组成的部队,被正式命名为“中国青年军”,番号从第201师至第209师,共9个师。其中206师,还是从中央军校第一分校演变而来。这样,青年军就成为国民革命军中整体学历和受教育程度最高、装备最好的一支军队,绝没有半文盲,更没有文盲。那个时候的知识分子,家境都比较优渥,某种程度上说,都是富家子弟,尤其是大学生。西南联大就有一批学生加入了青年军,当然其它大学也都有。蒋介石成立青年军的目的,不仅为了扩充抗战力量,更重要的,是要把青年军办成一个训练干部的大学校,重建“黄埔精神”。因此,蒋介石对青年军的人事安排非常重视,师长由他亲自挑选,团长由嫡系部队挑选少将级军官担任。团以下干部则由各部队择优保送到青年军训练总监部所属的干部训练团受短期训练后,选派到各师任用。蒋介石组建青年军的时候,父亲刚刚年满15岁,还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青年。那一年,是中华民族抗战史上最为关键的一年,日军发动的豫湘桂战役,带有明显的决战意味。那一年,也是父亲人生的重要转折年。豫湘桂战役组成部分之一的豫中会战,在汤恩伯的指挥下,于那一年的4月至6月间在河南展开,驻守河南内乡县的爷爷就死在那一年的5月份。15岁的父亲没了爹,几个月后又被爷爷军队那个家的“三娘”送往流亡在陕西省岐山县蔡家坡的安阳中学继续读书去了。新学期刚刚开学,9月16日蒋介石就发出了“一寸河山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的口号,在全国掀起了“知识青年从军运动”。这场运动,对刚刚遭受家庭重大变故的父亲不能不有所触动。但是,父亲并没有在当时就参军,而是继续在抗日流亡学校里读书。一年后,抗战胜利!求学读书的环境理应比抗战时期更好了吧,父亲决定继续留在安阳中学读书。可几个月之后,1946年6月底,内战爆发了,且就是在中原爆发的。学校,再也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了,同学们纷纷投笔从戎,投身内战。这时候,青年军那句让所有知识青年都会血脉偾张的征兵口号的影响力,在民国政府创办的正规学校,尤其是中学里,依然有着广泛的影响。中学生参加国民政府的军队、参加青年军,就是顺理成章、不难理解的事情了。四、吃粮当兵
父亲当兵的过程,1990年我在唐山的家里对奶奶的采访中有所记载。奶奶对我说:“你爸卓(老家土话,相当于“这个”)小孩啊,不听话,不叫他去当兵他非要去,还顶嘴哩,说:‘你看人家孙伯儒他娘就让他去’!真啊,没法,哎!”这段内容,我在前面的文章中有过介绍,那是奶奶讲述她们逃往台湾的路上,因联系不到父亲,而急得直哭时候的感慨。从这个资料看,爷爷去世后,父亲离开了爷爷部队那个家,大概就再也没有回去过。1944年寒假至1946年暑假这个阶段,每逢假期,父亲要么留在学校继续读书,要么就回安阳老家去看望亲娘。父亲不听话非要去当兵的时间,应该就是1946年那个暑假。这时候,恰好是整编206师正在招兵的时候。父亲当年急急火火跑去当兵的那个部队,正是青年军206师。我在网上查到了当年在206师第一旅任旅长的赵云飞将军的回忆录,其中有这样一段记载:“1946年8月中旬,206师西安办事处主任赵铁夫电话通知我:‘206师已改为整编师,你已调任第一旅旅长’。”从这条材料看,父亲入伍的时候,他的旅长就是这位赵云飞将军。赵云飞回忆录中也提到了他手下各团团长的名字,其中,父亲所在的二团的团长名叫杨天威。转年过来,赵将军就升任206师副师长,依然兼任着第一旅旅长。第一阶段,是抗战时期以中央军校第一分校学员为基础组建的206师,依然保留着军校的某些特点,抗战结束后,这期学生兵就于1946年6月1日结业复原了,或回学校继续读书,或直接升学,或就业。206师等于就此解散了。国共内战恰好就是这个月的月底,即1946年6月26日全面爆发的。仅仅过了两个月,即1946年8月,青年军206师就又开始招兵买马了,这一次是面向陕、甘、宁、青、豫、晋、冀各省招募知识青年。为了与老206师区别,这次组建的206师就叫整编206师。父亲就是在这一波招兵中应征入伍的。父亲曾经跟我说过,他的许多同学是被飞机接走的。这条信息在赵云飞将军的回忆录中也得到了印证。五、被俘倒戈
从父亲的履历表上看,他在206师只待了一年。到了1947年10月,身份就由青年军变成了解放军了。可是,所有资料都显示,青年军第206师在洛阳被全歼是1948年3月份的事儿。为什么父亲提前五个月身份就变了呢?我从赵云飞将军的回忆录中看到了这样一段记载,解开了这个疑惑。1947年10月10日,李铁军得知解放军陈(赓)谢(富治)大军主力由宜阳方面北进,有进攻洛阳企图,遂令二O六师第二团第二营到三山村警戒……青年军官兵对李铁军这手极为不满:“你明知青年军不能打仗,反而令我们驻西工,不是要拿知识青年送礼么?”……当夜,二〇六师二团二营在三山村被歼灭……11日晨,解放军主动西撤,国民党军才又分头出犯。赵将军最后也被解放军俘虏了,不知道他这篇回忆录是哪一年写的,推测应该是在监狱改造出来之后。您看他的用词“出犯”,讨好的心态已经跃然纸上了。解放军攻打洛阳,或者说解放洛阳,先后至少进行了三次,这是第一次,打完就撤了,有试探的意味。很难想象,1947年10月10日那一夜,父亲经历了怎样的惊心动魄。一个营,三四百号人,死的死伤的伤,被俘的被俘,那场面……最后,解放军还把俘虏的青年军士兵们在天亮之前全部带出了洛阳,父亲就在其中。父亲的档案里,军旅生涯的起始时间,就确定在了1947年10月10日,此前那一年就不算数了。1947年10月至1948年2月,父亲的履历中标注的身份是“学员”。1948年2月-5月身份是“队员”。青年军被俘过来的士兵,大概都要有一个“适应”或者叫“改造”的过程吧,时间可能就是4个月左右。1984年,我从哈尔滨师范大学毕业,被分配到了洛阳。真是奇怪,我人生的工作起点,居然也是从洛阳开始的。难道,这冥冥之中,真的有一种神秘力量在操控着我们父子的人生吗?那一年的深秋,父亲特意从开封来洛阳看我,并执意要带我去逛一逛七里河。我们父子骑车逛七里河的时候,我还不知道父亲的人生与洛阳有着如此深厚的渊源。我还纳闷,父亲咋知道洛阳有个七里河呢?那天,父亲只是看,很少说话。后来他很平静地跟我说,他参加了解放洛阳的战役,并在七里河有过惨烈的战斗。但是,他只字未提三山村。我在赵云飞将军的回忆录中,看到了有关七里河战斗的记载,不过,那已经是1948年3月的事情了。这时候,父亲已经变身为解放军战士5个月了。“3月8日解放军先遣部队随后进驻桃园、七里河、符屯一线,包围了洛阳。”“9日10时,解放军近洛阳城郊,邱部炮兵即向解放军关陵、七里河桥等地射击,阻其前进。黄昏时,城郊多处守军遭猛攻,东大寺一个班被歼。解放军控东关大桥,破国民党毁城炸桥之计。”父亲“中国人民解放军转业军人证明书”内容显示:父亲是1947年10月在河南洛阳七里河,解放入伍的。这里又出现一个问题,父亲1958年填写的“中国人民解放军转业军人证明书”中,在“何时何地怎样入伍”一栏中,写的是:“47.10,于河南洛阳七里河解放入伍。”时间对得上,但是地点又错位了。查了一下地图,三山村与七里河,相距7公里。赵云飞将军的回忆录中清晰写明父亲所在的二营是1947年10月10日在三山村被歼灭的,父亲应该是那时候被俘的。那父亲在这里怎么写成了在七里河“解放入伍”的呢?父亲跟我说的参加了解放洛阳的七里河战斗,又发生在什么时间的呢?“解放入伍”,实际上就是被俘倒戈的含蓄说法,而不是因为洛阳七里河被解放了之后才入伍的意思。洛阳解放,是1948年4月5日,而不是1947年10月。难道,1947年10月10日,206师二营也有一部分兵力在七里河守城吗?而且父亲恰好有在这其中?如果是这样,“47.10……七里河解放入伍”就成立了。那父亲参加的就不是他说的“解放洛阳的战斗”,而是守城失败的战斗。赵将军的回忆录也有可能有所疏漏,没有记载七里河守城的二营弟兄?1948年3月8日,解放军第二次攻打洛阳,有资料显示这次动用了十万兵力,史称“第一次解放洛阳”,一周时间,到了3月14日就全歼了守城的206师。随后解放军就又撤出了洛阳,国军就又回来再次控制了洛阳。这大概就叫“拉锯战”吧。中原好几个城市的解放,都是通过“拉锯战”来完成的,比如安阳。解放军第三次攻打洛阳,是1948年4月初,这次才算正式解放了洛阳,史称“第二次解放洛阳”。我猜测,父亲所在的206师二团二营被歼灭后,被俘的士兵包括父亲,并没有立即被编入解放军的战斗部队,而是先集中起来,“学习”了四个月,之后才被编入战斗部队。他们参加的第一场战斗,就是“第一次解放洛阳”之战。经过这场战役之后,206师先前被俘的士兵,才算过了“学习”期,真正成为解放军战斗部队的一员。所以,父亲才写“七里河解放入伍”。可父亲的人民解放军军龄,则是从他们5个月前被俘的那一天即1947年10月10日算起的。父亲成为解放军战士之后参加的第一次战斗,就是攻打守城的青年军206师,这大概也是让他终身难忘的原因之一吧。所以,我一被分配到洛阳,父亲就赶紧跑过来故地重游、战地怀旧了。可惜的是,那时候,我并不知道父亲与洛阳的这层关系,不然的话,我会陪父亲在洛阳多逛几天,说不定还会陪他去逛一逛三山村。内战被俘,不是啥见不得人的事儿,反倒是父亲人生的重大转机。1948年3月洛阳之战的结局,在赵云飞将军的回忆录最后有这样的记载:战役结果,洛阳国民党军一万八千余人全被歼灭。二O六师师长兼洛阳警备司令邱行湘、新闻处长赖钟声、副参谋长符纪、副师长兼第一旅旅长赵云飞、副旅长曹春栋、第一团团长龙章铎、第三团团长蔡湘澄、第六团团长方景林、洛阳专员刘焕东、洛阳县长郭仙舫等以下一万五千余人被俘。在这段材料里,我发现,被俘军官中缺少二团团长杨天威,也缺少四团和五团的团长。后来从其它材料中看到:第四团代团长朱飞当场被击毙。代团长被击毙了,那团长呢?206师配备的团长可都是少将军衔的将军啊,他们的去向不会没有下文。后来我看到了这样的资料:206师少数直属部队及军官在蒋经国的直接救护下,派飞机空运厦门,转轮船开往台湾。也有资料显示:206师部分残部后撤至南京并整编,最终有余部前往台湾。又有材料记载:值得一提的是,蒋介石溃逃海岛之时,青年军206师的大多数军官都随大公子蒋经国逃到了台湾,最后都成为台湾蒋氏政权的中坚骨干力量。蒋经国曾在206师任职团长,蒋纬国也曾在206师任二营副营长,与赵云飞将军关系密切。说206师是蒋家的嫡系部队,应该不为过。六、同学相见
父亲在青年军中的同学,有的人最后去了台湾,这其中就包括父亲姥姥家那边的一个表哥。43年之后,即1990年,他们在郑州的中州宾馆又一次见面了,双方长时间相对无言。最后,还是台湾归来的父亲表哥起身出了房门,默默在走廊里踱步。踱来踱去,最后,他无限感慨地说了句:“你爸,当年是我们几个中最会读书的……”就再也不说话了。眼前的这位表伯,那精气神,看上去要比父亲年轻许多,仿佛他们不是一个时代的人。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父亲有国军从军经历,倒是早就听他讲过,他的同学们被飞机接走去当了国民党的兵之后,他随另一部分人去了山西,加入了人民解放军太岳部队青年大队……父亲讲的这一段,应该是1948年3月206师被“全歼”之后的事情。这里,父亲特意省略了1946年秋至1948年3月他在国军当兵,以及在解放军里当“学员”这段历史。父亲与他的表哥在中州宾馆的那次见面,双方谁都没有谈及青年时候的往事,只是长时间尴尬的沉默。那个时候,两岸关系才刚刚解冻,也不适合触及这个话题,自然双方都守口如瓶。此后,他们这对兄弟就再也没有见面。七、少尉的回忆
最近,我读到一本书,名叫《我是新六军少尉——从印缅战场到辽沈战役》,这是青年军207师抗战老兵黄耀武先生口述的一本传记图书,由春风文艺出版社出版。抗战胜利后,内战又爆发,被编入新六军的207师,由云南调往东北战场。该书记录了作者从1944年至1948年涵盖抗日战争与解放战争的重要历史片段。黄耀武少尉的书中有这样一段记述:民主联军(东北的人民解放军,本文作者注)喊着“中国人不打中国人”潮水一样地来攻城,守城的青年军也喊“中国人不打中国人”在守城。黄耀武少尉就问自己:当年参军打仗是为了赶走日本鬼子,现在打这仗是为了啥呢?他想不明白。最终,黄耀武少尉没有投降,也没有被俘,更没有倒戈调转枪口攻打他的国军弟兄,而是“这仗我不打了!”跑路了。建国之后经过改造,黄少尉当了中学教师。国民革命军中受过良好教育的军官和士兵,他们的认知水平明显高出其他军人一大截子。“这仗我不打了”,有这种想法的人,绝不在少数。许多年以后,机缘巧合,黄耀武少尉和当年参加战斗的民主联军的一位师参谋长被关押在了一起。这个桥段很像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那会儿遭到批判的小说《离离原上草》里的故事。看来,作者当年创作小说,是有一定的生活基础的。黄少尉和参谋长,这对内战中的对手,居然成了狱友。黄少尉就问参谋长:“当年打那一仗,你们怎么可以用人海战术呢,牺牲那么多人,人命不值钱吗?”参谋长回答:“就得这么打!做动员,为了解放全中国,最核心的是,为了能够分得两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战士们的情绪一下就给调动起来了,潮水一样往上冲……”解放军攻打洛阳城的时候,使用的也是“人海战术”,也是这个打法。看到这儿,我就颇为感慨。好多人参加内战是为了分得土地,父亲家有那么多土地,他肯定不是为了这个目的。那么,父亲是为了啥呢?大概就是为了解放全中国吧。内战前,父亲家里有土地400亩左右,内战后一亩也没有了;内战前,父亲家里有房屋100间左右,内战后只剩4间了。父亲家里的财产终于被分光了,老爷爷也被打死了,奶奶和姑姑等一众家人落荒而逃、下落不明……几十年后才发现他们跑去了台湾……历史,就是这样。摊平了摆在那里的时候,一目了然。每一天你在干什么,他在干什么……触目惊心。八、幸运的一生
与那些被俘的206师军官们的命运相比,父亲这一生还算是比较幸运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军官,都是从抗日战场上拼杀出来的好汉,被俘之后,大多会在监狱里被改造许多年。出来之后,好多人又要自谋生路,何其艰难。父亲则不同,无论是在北大荒858农场,还是木兰县林业局各个林场,始终都是基层领导,当过场长,也当过书记,工资收入一直都是很不错的。上世纪七十年代每月就能拿到80多块。文革期间曾有人提出:郭志英不抽烟不喝酒也不喝茶,生活开销不大,可他的工资却那么高,给他留下一半就足够他一家人生活的了,拿出一半来分给生活开销大的家庭。还补充说:他家是地主,旧社会就剥削穷人,新社会了不能再让他剥削穷人啊,一定要分他的工资!母亲说,那段时间,每到发工资的时候,艾敏凤会计就亲自把父亲的工资给送到家里来,怕父亲领了被那些人抢去分了。所以,即便是在那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里,我小时候,也是吃穿不愁的。这有赖于1947年10月10日那个夜晚,父亲在洛阳守城时的被“解放”。有位热衷于灵异学的朋友说,父亲的好运来自祖上的护佑,我信。老爷爷、老奶奶,爷爷、奶奶他们的积德行善,在后代这里都成了福报,这一点,我深信不疑。父亲晚年热衷于去小学给孩子们讲他的战斗故事,有企业邀请他去讲他也会欣然前往。
内战,对哪个民族来说,都是一场悲剧,巨大的悲剧。
当年,206师被全歼的时候,陈赓看到一地的青年军官兵尸体,没有半点胜利的喜悦。有资料说,陈赓看到受伤被俘的206师师长邱行湘——他黄埔的小师弟——马上就让人给他疗伤、送饭。陈赓在军中有“儒将”之称。
我也曾对父亲进行过比较深入的采访,我反复问及他在抗日流亡学校求学的经历和感受。在那样艰难困苦的抗战年代,国民政府能把教育做到那样一个高不可攀的程度,为什么?这里面有很多很值得研究的东西,我想从父亲那里了解到更多第一手材料。可父亲对此的热情明显不高,他更喜欢讲战争,讲中国人与中国人你死我活的那场惨烈战争。亲身经历过,印象太深刻,所以,父亲一直喜欢讲。其实,在对父亲的整个采访中,我始终都有黄耀武少尉那样的困惑,但一直没敢向父亲正面提问出来,这是一个很大的遗憾。老奶奶的照片 1951 内战结束,老奶奶(父亲的奶奶)已由生活富足的地主婆,变成了一贫如洗的老妇人。父亲曾说,老奶奶最疼爱他了。“一寸河山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这句诞生于抗战烽火年代的响亮口号,历经八十余载,传诵不衰,成为广告文案写作的经典案例,被选入不同门类、不同专业的不同教材之中。但是,所有教材,好像均未提及这一经典广告文案的作者是谁。父亲,肯定知道,但他就是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