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秀荷
在我的面前,静静平放着一帧历经半个世纪风霜的老照片。相纸早已晕开柔和的微黄,照片上方有一行清晰的字迹——梁堂中学高中第二届二班毕业师生合影留念 74.5,这行字像一把带着温度的钥匙,只轻轻一转,就推开了1974年初夏的那扇门,尘封半个世纪的青春气息,再次扑面而来。
五十二年前的那个五月,乡间的槐花香还未完全散尽,清甜的气息弥漫在校园。我们在梁堂高中校园里,分五排整齐排列,定格下这一生都无法复刻的瞬间。前排坐着的女同学们,梳着乌黑油亮的麻花辫,穿着朴素整洁的方格布上衣,双手规规矩矩地拢在膝头,脚上是一双双方口的黑布鞋,眉眼间青涩温婉;后排的男同学们,身着灰蓝色棉布上衣,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身姿挺拔,透着少年人的朝气与郑重;老师们端坐在中间,脸上带着那个年代独有的温和与庄重,目光沉静地望着镜头,也望着即将告别校园、奔赴四面八方的我们。
那时的梁堂高中,坐落在梁堂公社驻地。整个校园四周,是用 泥土垛起来的围墙,在靠近通往曹里村的土路东侧,留着一个不大的缺口,那便是我们每日进出学校的“大门”。校门旁边是方方正正的操场,晨曦里的早操,班级的体育课,放学后的课外活动,年少的欢闹与朝气,都在这里挥洒。
穿过操场,便是我们的教室——那是一排崭新的红砖瓦房,在乡野间显得格外亮眼醒目。教室里,简单的木课桌,长条的木板凳,一方黑板,便是我们求知的全部天地。我们跟着高老师朗读课文,学习记叙文的写作方法,在文字里感知世界与温情;跟着苏老师深耕数学天地,在一道道习题里锤炼思维;跟着韩老师探索物理化学的奇妙奥秘,跟着沙老师初识英语的别样韵律,跟着刘老师学习政治理论。我们于1972年2月踏入这方校园,两年多的青葱岁月,在简陋的校舍里勤学苦读,在清贫的日子里彼此相伴,既筑牢了学识根基,更结下了一生难忘的同窗友谊。时光匆匆流转,不觉间,就走到了1974年5月的毕业时刻。
毕业典礼上,高老师代表全体恩师,说出了那段至今仍镌刻在我心底的话:“同学们,两年的时光倏忽而过,老师看着你们不仅圆满完成了学业,还长高了、长壮了,日渐成熟了。今天你们走出校园,奔赴四面八方,老师衷心盼望你们,未来能成为建设社会主义的栋梁之材!”话语朴实无华,却藏着师长最赤诚的期许,字字句句,都落在我们年少的心上。
典礼落幕,我们簇拥着敬爱的老师,在亭亭的白杨树下,在初夏的微风里,拍下了这张珍贵的毕业合影。快门按下的那一刻,我们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留念,却不知这是全班同学整整齐齐、并肩而立的最后一次定格。
此后岁月奔流,照片里一张张鲜活的面孔,渐渐散落在时光的长河里。有人回到乡村,站上三尺讲台,一辈子守着一方教室,教出一茬又一茬学子,把青春与热爱献给了乡土教育;有人远赴外地工作,辗转奔波,从此断了音讯,只在逢年过节的亲友闲谈里,偶尔能听闻一丝半缕的近况;更多的同学回到故土,扎根田野,在广袤无垠的黄土地上挥洒汗水,耕耘生活,书写着踏实而伟大的人生。
我经常观看这张老照片,目光拂过每一张熟悉的脸庞,在心底一遍遍默念着每一位同学的名字,拾捡那些藏在岁月里的趣事:想起那个把小说藏在课本下面偷偷翻看的男生,想起那个成绩优秀却总因琐事迟到的同窗,想起坐在我身旁、陪我度过无数课堂时光的同桌……那些被风吹散的朝夕相伴,那些嬉笑打闹、埋头苦读的日子,仿佛只要盯着照片多看一刻,就能穿越时光,重回1974年的那个初夏,回到我们并肩而立的菁菁校园。
如今再凝望这张黑白照片,素净的底色里,却藏着世间最鲜活的色彩。那是校园里白杨树蓬勃向上的翠绿,是女同学方格上衣质朴的黄与黑,是少年们脸上无惧无畏、神采飞扬的朝气。它不只是一张简单的毕业合影,而是我们这群少年,在那个特殊年代里,共同拥有、彼此见证、一生珍藏的青春印记。
五十二年风风雨雨,岁月在我们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青丝染成了白发,脊背不再挺拔,步履也渐渐放缓。可照片里的我们,永远定格在了1974年的5月,永远是眼里有光、心中有梦的少年,身后是亭亭白杨,身旁是并肩同行的伙伴,青春永不褪色。
高中生活是青春的淬炼,是梦想的启航,这段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悄悄藏进了这张泛黄的老照片里,等着我们在某个宁静的午后,轻轻翻开相册,拂去岁月薄尘,再与当年那个青涩赤诚、正直向上的自己,好好地见上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