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梳理完魏建功和罗香林、莫理循两组摄影师分别前往妙峰山进行“庙会”这一民俗事象拍摄的历史过程,并且按照甘博照片的分类标准对两组照片进行主题分类统计后,我们将《专号》的摄影者和莫理循这两者拍摄的照片与甘博的相关作品分别进行比较分析,进而从摄影构图、对象选择以及主题类型所占比例、摄影师的身份等角度讨论三者在拍摄同一对象所获得的庙会照片,在具体的视觉表达方法上究竟有何文化异同。
(一)三者拍摄庙会时
共同选择的庙会主题类别异同
借助检阅目前国内出版的清末至民国外国人在华摄影集以及旧画报可知,几乎只有甘博、莫理循以及魏建功和罗香林一行三组摄影师曾对妙峰山庙会进行系统且全面的视觉记录,其作为珍稀的图像类民俗文献对妙峰山庙会乃至中国民间信仰研究所包含的史料价值,自是不言而喻的。不过,我们不宜忽略三者因摄影器械、拍摄者语言沟通能力等主、客观条件的限制,而且他们各自拍摄的照片在数量和质量方面并不对等,因此对三者展开比较研究时,需要考量具体的拍摄情境,以免造成过度阐释。
将这三组照片进行比对,实际上基于它们视觉表达的核心主题和策略是一致的:三者都是运用摄影对妙峰山庙会活动进行视觉叙述。首先,三组照片都对妙峰山的自然和社会属性有所表现,这也与妙峰山作为“风景名胜”和“宗教圣地”所具有的双重意涵是对应的。其次,因民众活动内容的差异,妙峰山从文化空间上可大致区分为山脚涧沟村村民日常生活的世俗空间和山中香客朝顶进香的神圣空间,而这两种文化空间都在他们的照片中或多或少得到视觉呈现。世俗空间不仅与神圣空间形成一种参照,也为我们理解妙峰山庙会中的各种宗教、娱乐和商业活动提供了必要的社会文化语境。
当然,属于神圣空间的“妙峰山”照片是其中最核心的部分,它们分门别类地运用视觉表达了“庙会”这一民俗主题类型,其中“自然风景”和“村落建筑”两个主题类型拍摄的是妙峰山庙会的自然与社会环境,“庙宇建筑”和“神像”两个主题类型的照片更多的是展现庙会的宗教性特征,而“商贩”(包括脚力、纪念品和食物摊贩)类主题照片则将庙会的商业化特征通过视觉图像得以展现。由于“香会组织”类主题照片的拍摄对象既是信众,也是庙会中展现技艺的民间艺人,因此这类照片兼顾了庙会的宗教性和娱乐性两种特质。“节日用品”类主题的照片所拍摄的物件既有那些兼作游客纪念品和商品的福花、手工编织物和桃木杖,也有香客用于朝拜的香烛纸表,因此,这类照片也反映了庙会的宗教性和商业性。最能全面体现庙会商业性、宗教性和娱乐性的是“香客”这一组照片类型,而且香客无所不在,还可能转换成食客、顾客和游客,因此他们成为贯穿和联结整个妙峰山庙会活动的民俗主体。相较于上述照片主题,“乞丐”“调查成员”与“旅行者”这三个主题类型就成为“庙会”主题中充分非必要的视觉类型,下文将详细叙述。
(二)三者拍摄庙会时的
视觉表达差异及其原因
首先,摄影照片的数量和质量某种意义上也代表着摄影内容的丰富性和完整性。显然,相较于《专号》刊载的41张照片而言,甘博、莫理循这两位摄影师拍摄的过百张照片在数量上远超前者,而照片数量的倍减也导致《专号》所呈现的“妙峰山庙会”难以像甘博和莫理循的系列照片那般,能更整体性地呈现妙峰山庙会仪式过程和演述语境的全貌。身兼摄影师和调查者双重身份的魏建功、罗香林,虽然尽可能地拍摄他们在庙会中的所见所闻,但多数主题类型的照片数量都不到3张。即便有抓取香客在庙会中买桃木杖、坐轿椅的情境,但香客朝拜、祭祀时的神态和行为,以及妙峰山僧侣在庙会中的举止,往往没有通过魏建功和罗香林的镜头得以视觉呈现。哪怕顾颉刚等人调查时最为关注的香会组织,经常可见的舞狮子、耍五虎棍、踩高跷等香会活动,几乎也为摄影者所忽略,全部付之阙如,殊为可惜。
其次,三者镜头呈现妙峰山的文化属性时,也有所差异。相较于莫理循和《专号》所拍摄的妙峰山及其朝圣者几乎全然处于神圣的仪式时空之中,甘博在拍摄妙峰山脚的涧沟村村落生活时,则有意识地关注了当地村民在庙会活动之外的劳作、生产与饮食等日常生活行为,这让其摄影作品还多了另一重世俗的、日常化的凝视维度。此外,尽管甘博和莫理循二人所拍摄的照片数量不相上下,但甘博的系列照片是通过多次前往拍摄达成的,这对“妙峰山庙会”形成了一种连续性的、层累的视觉叠写,一定程度上能够反映庙会活动的传承性、稳定性特征。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莫理循一次性完成拍摄的妙峰山庙会系列照片,它们是同一时空的庙会视觉表达,尽管无法从历时的维度对妙峰山庙会加以视觉呈现,但并不妨碍照片之间具有缜密的内在关联性,它们可以呈现特定时空的庙会仪式活动的文化结构。
最后,三者各有拍摄的主题侧重点。从数量上看,甘博、莫理循表现“香客”的照片是其最主要的主题类型,甘博拍摄香客朝拜的照片就有33张,莫理循拍摄香客朝拜的照片更是高达58张。诚然,甘博对香会等民间社会组织带有一种社会学式的学术关怀,而且香客作为妙峰山庙会期间随处可见的、可辨识的民俗主体成为他们二人所摄次数最多的对象,是理所当然的结果。但是,《专号》却反其道而行之,拍摄最多的照片反而重在表现“节日用品”(包括娃娃像、路灯、香案、神坛、门旛、会启、福花等)这一主题内容,总共为12张,数量比其他类型多了数倍。此外,作为职业摄影师的莫理循非常喜欢拍摄风景照(“自然风景”和“村落生活”两种主题类型),甚至针对某一特定的场景连续拍摄了多张照片(共八张照片,照片标题统一为“妙峰山朝圣路上的建筑群”,照片序号为HM05.2107-HM05.2114)。照片在取景上稍微调整了角度,图像内容却无明显的差异,采用如此方式拍摄更多的是在追求取景构图的美学趣味,而非传达的图像信息,这是莫理循独有的一种拍摄特色。
此外,三者的拍摄意图也不尽相同。就像前文提及的《专号》在取景上的特点就是对顾颉刚等人参与的风俗调查会之“旨趣”的一种遵循,即以照片的形式广泛搜集这批作为“节日用品”的地方性器物,带有一种“器物搜集”的学术动机。不过,魏建功拍摄时仍然以“庙会调查”作为拍摄主题,沿着调查的进度而线性地逐步展开,因此他也拍摄了六张调查团成员休息、读碑、餐饮的场景照,这些照片与其说是春游踏青的纪念照,不如将之视为民俗学者的田野调查工作照。就此而言,魏建功与甘博在拍摄动机上是相通的,都带有社会调查的学术性,且都同时具备摄影师和调查者两种社会身份。因此,他们并没有避开镜头,反而用照相机拍摄了他们在田野调查中的神情举止。莫理循则不然,她在拍摄过程中始终以职业摄影师的艺术趣味作为首要的拍摄标准,尽量避免自己的影像介入到照片之中,甚至在室外拍摄时还努力消弭自己的影子出现在照片画框之中的情况,这也反映出她在构图取景和光影控制上的专业性。而甘博为了全面了解庙会及其香会组织,他曾三次组织团队前往妙峰山。特别是1925年的第二次妙峰山之行,甘博吸取了第一次临时起意,对庙会缺乏了解和计划,从而无法完整调查和拍摄当年的妙峰山庙会盛况的教训,他不仅邀请了两位熟悉中国历史的美国汉学家恒慕义(Arthur W. Hummel)与傅路德(Luther Carrington Goodrich)共同前往,还特意邀请刚回国任教且熟悉社会调查方法的中国社会学家李景汉同行。正是因为准备得当,又有熟悉家乡民俗的李景汉协助沟通,这次妙峰山庙会的考察与拍摄活动自然相当成功。
更重要的是,除了照片数量上的限制以外,拍摄者选择拍摄对象时或许还有一种“局内人/局外人”的主体凝视角度差异,表现得最为明显的就是《专号》这批照片中没有出现乞讨者的视觉形象,而甘博和莫理循都抓拍到少数乞丐坐着行乞的场景。乞丐是中国庙会中必然存在的一类活动主体,他们借助民俗主体的宗教道德感而行乞,是庙会宗教性所延伸出来的慈善行为。两位“局外人”身份的西方人拍摄乞丐,一方面是因为乞丐是中国庙会中常见的人物类型,不应被忽略;另一方面在于这些乞丐多衣不蔽体,历经沧桑却食不果腹,这引起两位西方人对底层民众苦难的一种近乎宗教情怀的人文关注。不过,他们在拍摄乞丐行乞时并非出于丑化或奇观化中国形象,他运用镜头时也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除了呈现西方美学意味的“中国苦难”,表达拍摄者自身的人道主义关怀以外,甘博还希望全面、客观地运用视觉手法来触及当时中国社会中普遍存在的贫穷问题,希望以此推动社会改革和社会服务。与作为“局外人”的西方摄影师不同,李景汉笔下的乞讨者成为将他人慈悲当作营业的、见钱眼开的批判对象,认为他们丝毫不顾尊严。或许面对乞讨者时,魏建功、罗香林的心态也是如此复杂,何况乞讨者多少与庙会仪式活动的关联并不密切,导致这两位文化“局内人”的珍贵镜头里也未出现乞讨者的身影。
尽管三者所摄的照片在上述诸多方面皆有各自的巧思,但也并非截然不同,尤其是甘博与莫理循两者所拍的照片。虽然莫理循来华时甘博已经回到了美国,目前尚无资料证明她曾看过甘博的这批照片,但是两者的部分照片在取景角度和图幅框定的拍摄内容上却具有高度相似性。其中,一些照片在拍摄对象、视觉效果、取景角度上所呈现的相似性,另类阐释了本雅明所谓的“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甚至可能会让读图者产生一种错觉:距甘博来妙峰山约十年之后,莫理循似乎以他拍摄的照片作为摹本,对相同主题类型的妙峰山庙会进行了跨时空的视觉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