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照片里的我,二十岁。
照片一直夹在相册里,边角已经泛黄。每次翻到,目光还是会被那个年轻人牵住——他握着一把木柄铁锹,站在赭红色的黏土上,迷彩服洗得泛白,肩膀上的红肩章却鲜亮得像两朵刚开的花。
那是2001年初秋,全团上山修路时照的。
黄土高原的秋天,层叠的山峦从近处推向远方,由浓变淡,最远处的山已经化成了天际线上的一抹青灰。我们连分到的那段路,一整面山壁滑了下来,黏土堆在路上,比人还高出半头。
那种土,干燥时硬如磐石,镐头刨上去只留一个白点;遇了水,又黏得像胶泥,铁锹铲上去,整块土粘在锹面上,甩都甩不掉。那年夏天雨水格外多,暴雨过后,山路上到处是塌方。为驻地周边的村庄修复山路,就成了部队每年秋天的固定任务。
修路是纯粹的体力活。
第一天最难熬。大家刚开始还有说有笑,不到一小时就没人吭声了。只听见镐头砸在土上的闷响,铁锹铲进土里的摩擦声,还有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喘息。
我握着那把铁锹,左脚踩在锹肩上一蹬,双手往下一压,一锹土就起来了。转身,甩出去,再转身。一锹土少说有二十斤,一上午要重复几百次。手心磨出了泡,泡磨破了,贴上创可贴;创可贴磨掉了,干脆不贴了,让伤口直接贴着木柄——磨着磨着,就不疼了,生出茧来。
中午休息,炊事班现场埋锅做面条。战士们三三两两坐在土堆上,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呼噜呼噜吃得很香。有人从挎包里摸出一头蒜,你掰一瓣我掰一瓣,辣得直吸气。
一个新兵端着碗问我:“班长,这路修好了,谁会走啊?”
我说:“山里的老百姓走,拉苹果的车走,上学的娃娃走。”
他想了想,点点头,把最后一口面条咽下去,站起来又去拿铁锹。
下午的日头更毒。黄土高原的初秋,紫外线一点不比夏天弱。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蜇得生疼,用胳膊蹭一把,接着干。迷彩服湿了干,干了湿,后背上结出一层白花花的汗碱。
第三天的下午。
当最后一锹土被甩到路边,连长喊了一声“通了——”
全连愣了片刻。然后有人欢呼起来,有人把铁锹扔到天上,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我拄着铁锹站在路边往下看。那条路从脚下延伸出去,弯弯曲曲,通向山坳里的村庄。一群放学的孩子从路上走过,背着书包,说说笑笑。看见我们,他们停下来,站得笔直,敬了个不太标准的队礼。
那一刻,我觉得这些天流的汗、磨破的手、酸痛的腰,都值了。
二十多年过去了。那身迷彩服早已不知去向,那把铁锹大概也锈成了废铁。
但每年秋天,当空气中有了凉意,当路边的杨树开始落叶,我还是会想起那个场景——一群穿迷彩服的年轻人,在黄土高原上挥汗如雨,一锹一锹,把路修进山里,把路修到老百姓家门口。
铁锹会锈,衣服会烂,但修好的路还在。
它在山里,弯弯曲曲,一直通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