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老同学.
今早落雨了,淅淅沥沥的,哪儿也去不得。索性泡一壶茶,随手翻翻手机,无意中点进了相册深处——一张黑白照片就这样跳了出来。四十多年了,边角有些模糊,但画面里九个人还是清清楚楚:前排坐着,后排站着,身后是那个早已拆了的古镇照相馆的背景画。
黑白光影下,好几个人留着长发,有的搭在肩前,有的松松垂在耳后。十四五岁的模样,真年轻。
我凑近了看,一个一个地认。
前排坐着四位,从左往右:王琴英、蔡秀娥、廖爱梅、陈秀珠。名字一下子就到了嘴边——琴英爱笑,秀娥胆子小,爱梅家在溪口柴把埕,秀珠家离秀娥家不远。后排站着的那四位也很快认出来了:陈莲娇、陈琴、陈妹英、陈梅琴。梅琴的辫子又粗又长,陈琴一笑就露出酒窝,妹英圆圆的脸,莲娇个子最高。
八位,清清楚楚。
可后排最左边还站着一个人。她半个身子被前面的人挡住,只露出齐眉短发。我盯着看了很久,那张脸像隔了一层雾,怎么也想不起来。名字就在嘴边打转,就是叫不出。
我又从头捋了一遍:前排四个,后排从右往左四个……不对,后排应该是五个。左一,左一是谁?
雨声细细密密地敲着窗。我翻来覆去地看,忽然,记忆深处有扇门被轻轻推开了——
张珠月。
是她。是小时候我天天去找她哥玩的珠月。她家院子里有口古井,水是咸的,只能杂用,不能喝。原来这张合影里有她,而我刚才竟没能认出。
怎么会忘了呢?那个陪伴了整个童年的人。或许时间就是这样,一层一层地覆盖记忆,你以为自己忘了,其实它在最底下安安静静地睡着,只等某个瞬间被唤醒。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眼。后排左一的珠月,笑容淡淡的,还是当年那个样子。
这一早上,我认出了第九位同学,也找回了一段四十多年前的时光。九个人的名字,整整齐齐地记在这里——
前排坐着的:王琴英,蔡秀娥,廖爱梅,陈秀珠。
后排站着的:张珠月,陈莲娇,陈琴,陈妹英,陈梅琴。
窗外的雨收了,天色亮了些。不知道她们如今都在哪里——当然,好几位同学都在微信群里。你们,还好吗?
不过话说回来,封面那张九个人的合影,总让我觉得缺了点什么。翻来覆去地看,忽然明白了——九个人全是女同学。那个年代的乡下中学,男女同学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平时不怎么说话,连拍照都是分开的。我又打开手机,翻了翻老照片。忽然翻出一张更小的照片——只有一寸见方,黑白,边角发黄,照片下方还有公章的痕迹。一看就知道,是从当年的初中毕业证书上揭下来的。他规规矩矩地敞着衣领,头发理得短短的,露出宽宽的额头。表情有些拘谨,嘴唇抿着,像是在努力做出一个正经的样子。可眼睛里还藏着少年气,亮亮的,直直地望着镜头——那个年代,拍一张毕业证书上的照片,是件很郑重的事。这张小照片不知什么时候从证书上松脱了,被我收进相册里,一收就是几十年。没有男同学的照片,到底是不完美的回忆。这一张,就算补齐了吧。可是,补不齐的,永远是我们逝去的青春。也许缺憾本就是人生的一部分,而正是这些缺憾,最终一起拼凑出了那段难忘又多彩的岁月。